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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月光穿过广濑寺的山门照进佛堂,在佛祖的胸口切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米津常春领着内藤永贞走进来时,义重正盘腿坐在那道光影之下,缓缓摇动着蒲扇;一旁的波多野元秀正对照着誓书与松宫清长分析着当前的形势;山本重幸盯着面前的丹波地图,虽说仍是神情严肃,但相较之前已经舒缓不少;山县盛信无聊的躺在不远处呼呼大睡——丹波多是山地,并没有他的赤备的用武之地。
“主公,内藤永贞到了。”米津常春退到一边,独留内藤永贞跪在中央。
义重抬眼,打量了一下跪在下首的内藤永贞——一身素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微红却没有泪痕,整个人透着大战后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慌乱。
“抬起头来。”义重语气平和地说道。
内藤永贞缓缓抬头,目光与义重对上,没有闪躲。
义重放下蒲扇,嘴角微微弯了弯:“永贞殿下,你似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是。”内藤永贞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为了保全本家,罪臣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义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是,你的父亲倒是选了另外一条路,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他,也不会要他自裁,把家督之位让给你即可,他想隐居或是游历四方,都可以。”
内藤永贞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可是殿下,就在在下下山前,家父……已经切腹了。”
广间里静了一瞬,波多野元秀扭头看向内藤永贞,眼神复杂。
“主公,事发突然,臣想着正好要送永贞殿下下山,便准备一并向您禀报。”米津常春赶忙解释道。
义重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旁的凉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入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恨我、恨武田家么?”他忽然问。
内藤永贞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恨。”
“哦?”义重有些意外。
“您说的对,家父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内藤永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活在过去,活在内藤氏的百年荣耀里,活在对高国公的执念里,看不清形势,也不愿看清。而在下想的很简单:不能让全族陪他一起死。”
义重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内藤永贞身后,来到殿门口,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笼罩在熊熊火光下的八木城,硝烟还没完全散去,但是一片废墟似乎是这座城最终的结局。
“你虽起初从父作乱,但能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避免了无谓的牺牲,这一点,我认可了。”
他转过身,背过手,踱了几步,目光停留在内藤永贞的侧脸上,“准你全族迁往多纪郡栃梨城,给予西本庄两千石知行。”
“两千石?”内藤永贞猛地侧过脸,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嫌少?”义重挑了挑眉,开战之前,他让柳原国久传话时,给出的条件是五千石,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觉得内藤永贞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没成想,内藤永贞伏身叩首,“罪臣原以为保存家名已是万幸,如今还能获得领地,实在是天大的恩赐。”
“确实,”义重走回上首坐定,语气依旧平淡,“屡屡拒绝本家的善意,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能保全家名已是恩典,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原因无他,你比你父亲看得清、看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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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信殿下,”义重顿了顿,嘴角挂着一缕笑意,虽说没能完全执行计划,配合本家夺取本丸,但这并非你个人的原因。”
畑守信坐在门口,闻言连忙伏身叩首:“多谢主公体谅!”
“不必,”义重摆了摆手,“你该做的都做了,本家不会亏待。”
他的目光又落回内藤永贞身上,声音忽然多了几分感慨:“国贞公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内藤永贞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家父留下了辞世诗。”
三条公望接过纸,展开扫了两眼,随即递给义重。
义重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义字铭心死不辞’……倒也算死得其所。”
他把纸还给内藤永贞,“收好吧,这不仅是一首诗,也算是一个提醒。”
内藤永贞接过纸,手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稳稳地收进怀里。
“退下吧。”义重挥了挥手,“元秀,明日我启程上洛,你便安排人送他去栃梨城,路上别出岔子。”
“哈!”波多野元秀领命。
内藤永贞伏身叩首,起身退出佛堂时,宛如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轻盈,整个人也有些轻飘飘的。
……
几乎同一时刻,熊谷隆直与川胜广继的联军在桑田郡的明日谷城扎营。
短短一天时间,六千多人的强大军势,一路势如破竹,攻陷了这座宇津城的支城,此刻,距离宇津城不到十里地。
而宇津赖重刚率领三千五百军势,从新庄城北撤回宇津城,本想着武田家兵力不到自家的两倍,稳妥起见,还是笼城为上。
可后半夜,八木城陷落、内藤国贞自戕的噩耗传来,宇津赖重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站在本丸的广间里,脑袋里浮现着一张丹波东部的地图,思绪在明日谷城和新庄城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如果笼城,下一步,将面对武田军南北包围,不出意外,八木城的悲剧将会在宇津城上演。”
他转过身,看向跪坐在下首的宇津赖政,“你傍晚时候提的建议,我想了想,虽然冒险,但总比困守等死强。”
宇津赖政眼睛一亮:“兄长的意思是……?”
“逐个击破。”宇津赖重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一早,先将北面那些势力较弱、由国人众组成的武田联军击溃,再凭借胜利成果与武田义重议和。”
“兄长英明!”宇津赖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些若狭、丹后的国人众虽说背靠武田家,但毕竟是临时拼凑的,战力远不如我军。只要击溃他们,武田义重必定会重新审视我宇津氏的实力!”
宇津赖重顿了顿,目光在众家臣脸上扫过,“武田家的实力你我都见识过了,因此,我不指望武田家退出桑田郡,只要武卫殿尊重我对现有领地的支配,我愿意向武田家表示名义上的臣服。”
“名义上的?”
“对,名义上的。”宇津赖重的嘴角微微翘了翘,“本家可不是那些不入流、靠着伪造出身给自己贴金的‘边角料’国人,我绝不会将子女送往武田家作为人质。这一点,必须在议和时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