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贺贞纲看着从西出丸如同潮水般漫上来的武田军,头皮一阵发麻。
他心里清楚,欢喜山只能作为西出丸的附属,主要发挥诘城的作用,并不能单独抵抗这般规模的军势,若是死守,反倒有被包围的风险。
“撤!放弃欢喜山!全军撤回本丸!”
犹豫片刻,他终究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指挥山下的溃兵和山上留守的军势尽快向本丸撤退。
但他显然低估了米津常春这头来自三河国的恶狼的咬合力。
“想跑?问过俺手里的枪没有!”
听到物见报告伊贺贞纲开始撤退,米津常春根本不打算给这些家伙喘息的机会,带着人直接死死咬住伊贺贞纲的后阵。
通往本丸的狭窄谷道内,前有伊贺军挤成一团,互相推搡践踏;后有武田军刀劈枪捅,哀嚎遍野,窄窄的一条火入谷,几乎成了一座修罗场。
中午时分,在家臣的拼死护卫下,伊贺贞纲狼狈地逃进本丸,大手门轰然关上时,他带出去的兵力已经死伤大半,身边的足轻一个个抖得像筛糠。
下午两时。
伊贺贞纲站在本丸的橹台上,看着东面已经兵临城下的武田信繁军,以及西面正在火入谷稍作休整的米津常春军,知道正面硬抗已经没戏了。
他咬着牙,招来心腹武士:
“带八十人,从荒木埼绕道火入谷后方!敌军料定本家应该笼城不出,这才敢在谷内休整,必定疏于防备。
谷内狭窄,你从后面狠很捅他们一刀,其军必乱,届时我自率军出城夹击,即便不能将其击败,也足以打击其气势,使其退回西出丸,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他能打出的最后一张牌了。
“大人,城内就剩这么多人,臣若是败了,恐怕……不如还是笼城吧?!”家臣神情沮丧地建议道,他并不是怕死,而是怕白白送死,更怕带着仅存的一批生力军白白送死。
可是在伊贺贞纲看来,即便笼城,自己手下这不到两百人也守不到明天,反倒是如果奇袭成功,则有较大概率暂缓武田军的攻势,等撑到太阳落山双方罢兵,局势便能稍作缓和。
明早伊贺久隆率领大军赶到,不论胜利与否,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换句话说,决不能在伊贺军抵达前丢掉虎仓城,这不仅是为了城内伊贺亲眷,更是为了稳定城外两千多伊贺军的军心。
“哈,臣明白了。”听了伊贺贞纲简单的几句解释,武士终究应下军令,振臂一呼,抱着必死的决心由北面的搦手门潜出城去。
八十名伊贺奇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如同幽灵般摸进了火入谷入口处的密林。
领头的武士看着前方毫无防备的武田军,嘴角露出一丝狂妄的笑意:“伊贺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
“就在这儿送死吧!”
一声冷喝突然从头顶传来。
领头武士猛地抬头,只见两侧茂密的树冠里、灌木丛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端着铁炮、拉满弓弦的武田军。
米津常春从一截枯木后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嘲弄:“俺在千鸟坂刚吃过一次地形的亏,难道能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给我杀!”
“嗖嗖嗖!”
“砰砰砰!”
铅弹和箭矢如同雨滴般倾泻而下,见此情形,八十名伊贺奇兵不仅没有还手的机会,更没有还手的勇气和能力,不是抱头鼠窜,就是惨叫着在树林里翻滚,不消片刻,这边小树林便恢复了平静。
“就这么点人,敢偷袭俺?真是太狂妄了。”米津常春冷哼一声,随即下令武田军结束休整,即刻动身进军本丸,决不能让伊贺军有喘息之机。
本丸内。
伊贺贞纲瘫坐在地上,听着火入谷方向传来的枪声渐渐平息,随后是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他知道,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大手门外,搦手门外,武田军的撞木已经开始发出沉闷的轰响。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他的心脏上。
“去……去求和吧。”
下午三时,伊贺贞纲面若死灰,看着城内的累累伤兵,终究下定决心。
他拉住一名家臣的袖子,神情凝重且语气悲凉:“出去告诉武田军,我愿意开城投降!只求……只求他饶恕我伊贺一族老小……”
随着家臣应声出城,城外的进攻逐渐停止,这让伊贺贞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是,半个时辰后,那名家臣返回城内,嚎啕着跪倒在泥水里,绝望地带回了义重的原话:
“臣去拜见了大手门外的武田典厩,请他代为向武卫殿转达您的请求。方才武卫殿回复了,说伊贺一族降而复叛,言而无信。今日若是饶恕,明日这备前便无人再敬畏武田家。”
使者咽了口唾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武卫殿还说……既然背弃武田家,就要做好跟中山、岛村之流一个下场的准备!”
“一个下场……”
伊贺贞纲惨笑一声,踉踉跄跄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御殿。
那里,挤满了伊贺一族的女眷和孩子。孩子们惊恐地缩在母亲怀里,女人们压抑着低泣,眼神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咚!咚!咚!”猛烈的撞击声再度响起,如同一声声丧钟,敲打在城内伊贺一族的胸口。
“主公!门要破了!”
不远处,传来武士的惊呼声,那大手门上粗大的铁轴连同着青石门臼剧烈颤动着,门栓也已严重变形,纵使有几名武士死死顶住,但破城只在片刻之间。
伊贺贞纲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须臾,他猛地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疯狂与决绝。
“既然他不留活路……那咱们就自己走!”
他一把拿下一旁篝火架上的火把,厉声嘶吼:“都别哭了!身为伊贺一族,死也不能落入敌手受辱!随我上路吧!”
“不……不要!”
“呜哇——母亲!”
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在御殿内炸开。
随着家臣关闭御殿的大门,伊贺贞纲没有丝毫犹豫,将火把狠狠掷向了堆满火药和干柴的角落——这些东西是他虽早有准备,但此前并未想到真有派上用场一天。
“轰——!!!”
一声巨大的闷响,整个本丸仿佛都跳了一下,而大手门也几乎同时被撞开。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华丽的御殿,炙热的气浪将刚刚冲破大手门的武田军都逼退了数步。
烈火中,木材爆裂的劈啪声混杂着女人和孩子绝望的惨叫,如同人间炼狱。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大半个天空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红。
伊贺一族的百年居城虎仓城,一朝化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