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很快,几乎是转瞬就拉起了如墨的夜幕,沉沉地压在死寂的山庄上空。
铅灰色的天幕不见星月,唯有山庄内几盏残破的灯笼,在穿堂风中摇曳出昏黄而诡谲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同鬼魅一般。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陈年血腥的味道,白瑜皱着眉,实在是莫名觉得心烦。
原本是独自一个人去剑冢的,不过很快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沉重又没什么设防,白瑜回想起方才在山庄门口有个笨头笨脑的身影,感觉这人已经在脑子里对上了号。
大概就是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吧?
见过傻的,不过没见过这么傻的孩子,他领了布条之后,就先问:“一定要去吗?我……有点怕黑。”
那个傀儡一般的老者用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回答:“不去,死。”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似乎是被老者的表情吓到了。
“那、那可以组队结伴不?”他结结巴巴的,很是胆怯。
老者用充满着白眼球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这才回答道:“可。”
年轻人似乎松了口气,开始认真寻找队友。
大家都藏着掖着,因为心中清楚都是来找陨铁下落的,必定就是对手,肯定不能那么轻易就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牌。
但只有他,非常坦诚地拉着众人在问:“你是去剑冢的吗?能带上我一起吗?”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搭理他,一来是他太热情了,要么就是扮猪吃老虎,要么就是真傻。
无论是哪一种,大家都不太愿意搭上这么个临时伙伴。
白瑜只是不爱主动搭理傻子,跟霍云川低声交流了一下现在的情形,然后决定先去探探情况。
这秘境里头必定不是只有活过七日这么简单。
既然活下来是第一准则,那么,这七日一定会有很多办法想要弄死他们,要么是来自外界的危险,要么,是这群人之间互相的竞争。
他们暂时还不需要队友。
所以白瑜弄清楚了方向之后掉头就往剑冢的方向走,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愣愣跟了上来。
而且,他跟踪技术也太懒了。白瑜想,甚至都没办法当个消遣了,她被蠢到了。
白瑜眯着眼,干脆停下脚步,转头打量着那个“跟屁虫”。
对方脚步一顿,试图想要继续躲起来,但实在是顾头不顾尾,人是藏好了,可背后背着的一把大刀却露了半截在外面,看起来很是喜感。
“出来吧”,白瑜叹了口气,“不要跟个傻子一样。”
年轻人这才扭捏着出了来,满脸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那你来干什么?”白瑜反问,“你不知道这里是秘境吗?”
“我知道”,年轻人低着头,有些无奈地说:“我也害怕,可我是铸剑山庄的少主,我……责任在身,害怕也得来啊。”
“这一代铸剑山庄的少主?”
白瑜心中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竟然让她遇见了这一代铸剑山庄的少主。
“铸剑山庄不是没落百年了吗?”
白瑜还记得她上一次见到铸剑山庄的人时,是个红衣翩然的天才铸剑师,只是她身为女子,被铸剑山庄当时的庄主排挤与看不起,让她遭受大难,死不瞑目。
后来她的剑灵对她执念深重,为了给她报仇,一把火烧了铸剑山庄。
昔日鼎鼎大名的铸造世家就此走向没落。
而百年之后,没想到竟然又遇见了一个与铸剑山庄有关的后人,只不过,这个后人实在是……有点脑子不好。
他笑呵呵摸着头问白瑜,“是啊,所以,家里把重振山庄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陨铁上了。”
白瑜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长刀上,紫金碧玉刀,是极好的兵器。
果然,铸剑山庄所有的家底都落在他身上了,没撒谎。
还真是个实诚孩子。
白瑜对他都有点无奈了,不过她虽然对傻孩子嘴上诸多抱怨,可心肠却并不硬,更不会见死不救,眼看年轻人确实吓得脸都白了,于是叹口气:“行,那你跟在我身后吧。”
她甚至为了他,从储物袋里头找出了一盏引路的灯笼。
让这条路看起来不是一片漆黑。
年轻人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只觉得莫名安心好多,他主动道谢:“谢谢姑娘,你人真好。”
“叫姐姐”,白瑜单手提灯,走在黑夜之中如同一盏游离的光明。
年轻人眉头一皱,“怎么可能?姑娘看起来分明比我年轻许多,不能因为我怕黑就占我便宜。”
白瑜被他真心实意的质问哄得开心了,“我三十一了。”
她自然不能说自己三百岁有余,不然孩子可能会觉得她在胡说,按照人类的岁数换算,她确实也是三十岁的年纪了,倒不算是撒谎。
“啊?”年轻人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圆滚滚的眼珠子发亮,活像是一只小猫,“姐姐当真没骗我?”
“当然。”
“那必定是青春常驻,非同常人了!”年轻人真心称赞一番,然后真诚地自我介绍:“我叫苗乾。”
“青苗的苗?”白瑜问。
“是的,乾坤的乾。”
“倒是个好名字”,白瑜称赞道,“你这眼睛圆溜溜的,当真像只猫儿。”
“姐姐别嘲笑我了”,苗乾不好意思。
“嘘……”,白瑜骤然气息凛然,只觉得危机四伏,原来剑冢已在眼前了。
这所谓的“冢”,并非埋剑之所,而是一座孤零零的石亭,四面无墙,只余八根斑驳石柱撑起一片穹顶。亭中无剑,只有一面巨大的、蒙尘的青铜剑碑,矗立在中央,沉默如山。碑身斑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诀,字迹古拙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微弱的火光映照下,石碑一行大字格外刺目:“心若失锋,万念成障。”
她心头一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断水剑剑头。
那是霍云川交给她的,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心安。断水剑虽然断了,可两截断剑之间却有感应,让她能感受到霍云川此刻的气息,尚算平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招呼苗乾:“过来,别离我太远。”
“哎!”苗乾三步并做两步跟过来,挨着白瑜一起在剑碑后头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
白瑜掐了个法诀,在周围布了个阵法。
“坐着别动”,白瑜沉声吩咐苗乾,“就算你爹来了,也不能动,明白了吗?”
“姐姐放心,我不动”,苗乾看到周围微微发亮的阵法光晕,只能辨认出是很厉害的守护法阵,他安心下来,自然话也多了些,“保证不动。”
白瑜布好阵法,闲的无事,干脆闭目凝神。
四周万籁俱寂,只能听到心跳声在耳畔回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也不知道霍云川此时在干什么呢?
-
与此同时,后山坟地。
霍云川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站在一片新坟旧冢之间。
夜风呜咽,吹过墓碑,发出凄厉的哨音,仿佛无数亡魂在低泣。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被包裹在浓雾当中的山庄,这雾气的感觉倒是与上一个秘境当中的感觉很是类似。
也不知道白瑜此刻状况如何了……不过断水剑并没有异动,白瑜此刻应该状态比较稳定,否则,断水剑会对它的剑尖有所感应。
他收回思绪,依照布条上所要求的,挥动铁锹开始掘土。
挖土的不止他一个人,不过大家都不认识,一开始也并没有组队的打算,于是,便各自挖各自的。
此起彼伏铁锹入土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挖坟的人一共有四个,都是如同霍云川差不多的年纪,看起来都是年轻英俊的男子。
霍云川挖开一座坟,露出棺木来,他便拎着铁锹走开换下一个坟,接着挖土。
反正要求只是“掘坟”,剩下的他一点都不想多干。
霍云川心态平静地挖开第二座坟,棺木上竟然多了一面铜镜,刚好镶嵌在棺材盖的正中间,他不经意看了一眼,却见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
不过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冰冷漠然,毫无感情。
他手持完整的断水剑,剑尖滴着血,脚下踩着白瑜的尸身。
那个“他”突然看向镜外的霍云川,冷笑着说道:“无情无欲,方为剑道巅峰。”
霍云川的呼吸一窒,握着铁锹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是什么?
他只是心慌了片刻,再抬眼看过去,铜镜已经不见了。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他大概明白,这或许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怕自己为了变强,最终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去挖!”
有个人冷不防用力拍了他胳膊一把,但一股清明的力量透着他的手臂传进来,让霍云川彻底回神。
他感受到这股力量没有任何敌意,反倒是来助他清心的,于是赶紧看向对方。
对方是个面如冠玉的高个子男人,穿着淡雅的青色劲装,腰间却别着一面八卦镜。
他身上有朱砂和硫磺的味道,指尖也染了一点黄纸的余色,霍云川立刻判断出来,他应该是个咒法师。
“多谢兄台提醒”,但对方没有主动开口结交,霍云川猜测他还是顾忌其他人,便只淡淡拱手道谢,“有劳了。”
“劳什么劳,别啰嗦了”,对方似乎一脸不耐烦,“打扰我干活。”
他说着,又慢悠悠地挖了一铁锹土。
霍云川突然觉得这人的语气似曾相识,后来一想,这不就是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蓝瑶吗?
不能说相似,这简直一模一样啊。
两人埋头挖土,但旁边另外两人似乎是认识的,一起在骂骂咧咧在挖棺材,他们看起来都是久经江湖的老油子了,完全不害怕,一下下动作很快,很快挖了好个腐烂的棺材来。
但终究还是有挖不动的时候。
一直挖让人觉得烦心无比,其中有个人停下来休息,越看旁边的棺材越觉得不顺眼,似乎是被什么情绪莫名牵引,他突然腾得站了起来,高声说道:“不对!绝对不是只挖坟这么简单!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这任务背后有什么鬼!”
他拎着铁锹,气势汹汹朝着棺材盖走去!
他要开棺!
霍云川只觉得有时候白瑜的话说的挺对的,人类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作死行为。
哦,这愚蠢的人类啊!
现在就连霍云川心里都这么想了,他和旁边的高个子男人都想冲上去阻拦,奈何他们实在是离得有些远了。
眼睁睁看着腐朽的棺木被劈开,当中缓缓爬出的却不是尸骨,而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幻影!
浑身鲜血的“那东西”朝着开棺的男人就爬了过去,动作之快让他根本猝不及防,一爪子就刺穿了他的胸口!
旁边他的同伴赶忙一铁锨拍过来,重重朝着那个影子砸过去!
影子被砸了个正着,转过头看向霍云川的方向,赫然露出了一张白瑜的脸!
她气息微弱,可怜又无辜地张着嘴无声地对他喊:“云川……救我……”
霍云川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扔下铁锹冲过去。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心魔。
白瑜不会如此求救,她只会当场挥刀把敢动她的人劈开两半。
可那画面太过真实,白瑜眼中最后的光熄灭时的绝望,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这秘境到底考验的……是什么?
但没有时间给他犹豫,那个影子已经掀翻了另一个男人,然后亮出了尖锐的爪子!
霍云川纵身而上,尽管没有断水剑,但手中铁锹也可以当做武器,朝着对方的后脑重重一拍!
影子被当场砸到地上,而旁边那个咒术师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黄纸,及时跟上,猛地将符咒拍在了那个影子的头顶上!
“定!”他高声喊道。
影子终于被他们定在了原地,叫嚷嘶吼着,变成了一堆白骨。
霍云川看向旁边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活着,最开始那个被扎穿了胸口的,此时已经没气了。
突然风中传来了凄厉的声音:“剑无锋,失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