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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章 迷雾叠障:漕帮血案惊京畿,病榻周旋探虚实
    北境,绥远城外,靖王大营。

    

    朔风凛冽,卷着细碎的冰晶,扑打着军帐。虽打退了狄虏一次大规模进攻,但营中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狄虏骑兵依旧在四周游弋,不时发动小规模袭扰,显然在重新集结力量,酝酿下一次攻势。而比眼前之敌更让萧煜心头蒙上阴霾的,是那批被劫的物资,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

    

    中军帐内,炭盆燃着,却驱不散那股寒意。萧煜一身轻甲未卸,正凝视着摊在案上的北疆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敌我态势及几条隐秘的物资通道。岷山古道被划上了一个刺目的红叉。

    

    “大帅。”亲兵统领周霆掀帘入内,带来一股寒气,他压低声音,“派去岷山古道暗查的兄弟回来了三人,折了两个。”

    

    萧煜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说。”

    

    周霆脸色沉重:“现场被清理得很专业,但我们在一处极隐蔽的岩缝里,找到这个。”他上前,将一枚沾着泥污和暗褐色血渍的物件轻轻放在地图边缘。

    

    那是一枚铜质腰牌,约拇指大小,边缘已有磨损,正面浮雕着模糊的兽形纹路,背面则有一个几乎被磨平的阴刻符号,依稀可辨似“扈”字上半部分。

    

    “兽纹……扈?”萧煜拿起腰牌,指腹摩挲着那模糊的痕迹,眼中寒光闪烁。这种制式的腰牌,绝非军中或官府通用,倒像是某些豪门权贵私养部曲、死士的身份标识。兽纹可能代表某个家族图腾或代号,“扈”字……京城勋贵中,有哪家与此相关?

    

    “安远侯府……”萧煜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掉冰碴。安远侯扈云峰,开国勋贵之后,近年来虽无显赫实权,却与皇室联姻紧密,其妹嫁入宫中为嫔,其本人亦时常出入宫廷。更重要的是,有传言他与新任兵部侍郎过从甚密,而兵部,正是此次“规范军需”、“厘定边镇”政策最积极的推动部门之一。

    

    “大帅,若真是安远侯府……”周霆面露惊怒,“他们怎敢!”

    

    “利欲熏心,或为表忠心,有什么不敢?”萧煜冷笑,将腰牌紧紧攥入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此事到此为止,严禁外传。这枚腰牌,你亲自保管,不得再示于人前。”

    

    “是!”

    

    “另外,”萧煜指向地图另一处,“派绝对可靠之人,持我密令,联络漠北‘沙狐’。”

    

    周霆一震:“大帅要动用他们?那可是王爷留下的最后……”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萧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查两件事:一,安远侯府近半年所有暗地里的钱财往来、人员异动,尤其是与北疆有关的。二,查清劫掠物资最终去向,哪怕只有蛛丝马迹。记住,只查,不动,一切等待指令。”

    

    “属下明白!”周霆深知“沙狐”是已故老靖王布在关外的一支绝密情报网,非生死存亡关头不得启用,此刻动用,足见局势之危。

    

    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大帅,监军冯公公求见,说是有陛下最新谕旨及兵部文书。”

    

    萧煜与周霆交换了一个眼神,周霆迅速收起地图和情绪,退至一旁。萧煜整理了一下甲胄,沉声道:“请。”

    

    冯保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锦盒。“大帅辛苦,咱家又来叨扰了。陛下体恤边关将士,特赐下御酒十坛,锦缎百匹,给大帅及有功将士犒赏。另有兵部最新行文,关于各边镇辖权调整与军需统筹的试行细则,请大帅过目。”说着,示意小太监将锦盒和文书呈上。

    

    萧煜面色平静,接过文书,快速扫阅。内容无非是进一步明确边镇守将的军事指挥权与地方民政、财政分离,设立“北疆巡抚总制使”统管后勤、屯田、募兵等事宜,并规定所有军需物资,无论来源,均需经由巡抚衙门登记、核查、统一调配云云。条文缜密,冠冕堂皇。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萧煜合上文书,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是眼下狄虏未退,战事胶着,此等改制事宜,是否容后再议?当务之急,仍是粮草军械。”

    

    冯保笑容不变:“大帅所言极是。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改制乃长久之计,自然不会急于一时干扰战事。这细则嘛,先请大帅知晓,待战事平息,再徐徐图之。至于粮草,陛下已严令户部加紧筹措,督运北上。哦,对了,”他仿佛忽然想起,“听闻前些日子有义商捐赠物资抵达,解了燃眉之急,真是可敬可佩。不知后续可还有?若有,按这新规,倒是正好可由即将设立的巡抚衙门统一接应,也省得大帅分心。”

    

    萧煜心中冷笑,这是明着打听,暗里堵路。“冯公公有心了。义商捐赠,乃是百姓拳拳之心,本帅亦不知其后续安排。一切,但凭朝廷调度。”

    

    “呵呵,大帅公忠体国,咱家佩服。”冯保目的达到,也不多留,寒暄几句便告辞。

    

    待冯保离去,萧煜将那份兵部文书掷于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徐徐图之?怕是等不及要勒紧缰绳了。”他看向周霆,“给京里去信,提醒他们,朝廷即将设立北疆巡抚总制使,所有物资通道,务必早做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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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苏府,挽月小筑。

    

    苏挽月披着厚氅,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未翻一页。窗外天色阴郁,一如她此刻心境。安儿在乳娘怀中熟睡,发出细微的鼾声。

    

    “小姐,宫里来人了。”挽星轻步进来,低声道,“皇后娘娘体恤您产后体弱,特派了太医院院判孙大人前来为您请脉,还带了些宫中御制的滋补药材。”

    

    苏挽月眸光微凝。皇后派人?太医院院判?这可不是普通探病。孙院判是杏林国手,更是皇帝心腹,此番前来,名为诊脉,实为探查——探查她是否真的产后虚弱,是否还有余力暗中操持,或许,还想探探这苏府的虚实。

    

    “请孙大人到花厅稍候,我稍作整理便来。”苏挽月放下账册,对挽星道,“取那件最素净的旧衣来,脸色……再扑些粉,看起来越苍白越好。头发不用仔细梳,松散些。”

    

    “是。”挽星会意,连忙去准备。

    

    片刻后,花厅中。孙院判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隐含锐利。他见到在挽星搀扶下缓缓走出的苏挽月,只见她一身半旧月白袄裙,外罩灰鼠皮坎肩,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无甚血色,眼底有着淡淡青影,行走间脚步虚浮,确实是一副大病未愈、气血两亏的模样。

    

    “臣,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为夫人请脉。”孙院判拱手行礼。

    

    “有劳孙大人……咳咳……”苏挽月声音微弱,语未毕便轻咳两声,挽星连忙为她抚背,递上温水。

    

    孙院判上前,示意苏挽月伸出手腕,三指搭上脉搏,凝神细诊。指尖传来的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确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之兆,且伴有忧思过度、心脉耗损的迹象。他诊了左手又换右手,足足一盏茶功夫,方才收回手。

    

    “夫人此次生产,损伤极大,气血亏虚已极。”孙院判缓缓道,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谨,“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力,更忌忧思惊怖。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于寿数有碍。臣开一剂温补调理的方子,夫人需按时服用,若能安心静养一年半载,或可慢慢恢复。”

    

    “多谢……孙大人。”苏挽月气若游丝,“妾身……省得。只是心中挂念王爷在北疆安危,实在难以……全然静心。”说着,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水光,更显憔悴。

    

    孙院判观其神色脉象,不似作伪,心下信了八九分。又寒暄几句,留下药材和方子,便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孙院判,苏挽月依旧靠在榻上,眼中的柔弱褪去,恢复了沉静。方才她运起些许内力,稍稍紊乱了脉象,足以骗过这位国手。只是,这般试探,也说明了宫中对她的“关注”已至何种程度。

    

    这时,顾清风匆匆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急迫。他先确认孙院判已走远,这才低声道:“小姐,漕帮那边有消息了,但……出事了。”

    

    苏挽月心中一紧:“说。”

    

    “按您吩咐,我们从可能与岷山古道劫案有关的黑市、运输渠道查起。重点查了京城及通州一带的漕帮。结果发现,通州漕帮一个分管北线货物押运的小头目,前日夜里,连同其手下五名心腹,在家中……被灭口了。”顾清风声音压得极低,“现场伪装成江湖仇杀,但咱们的人细查发现,那些伤口……干净利落,更像是军中或者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而且,就在他们被杀前两日,有人看见这小头目曾与几个面生的外地人在酒楼密谈,之后他便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灭口……”苏挽月指尖微微发凉,“看来我们摸到边了。这个小头目,很可能参与了物资转运,或者知道劫案的一些内情。对方察觉我们在查,抢先下手了。”

    

    “是。而且,我们在那小头目家中隐秘处,搜到了一小袋未来得及处理掉的粟米,品质极好,与军粮相似,还有半截被烧焦的货单残片,上面隐约有‘岷’、‘石’等字。”顾清风道,“更重要的是,负责灭口现场的顺天府仵作中,有我们的人。他暗中验看后发现,其中一名杀手的鞋底,沾有一种特殊的红色黏土,京城附近只有西山皇家猎场边缘和……安远侯府在城南的一处别苑附近有这种土质。”

    

    “安远侯府……”苏挽月与北境的萧煜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了这个目标。她沉吟道,“劫掠军资,杀害押运官兵,灭口漕帮知情者……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肠。这已不仅仅是阻挠王爷,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否将线索透露给都察院或顺天府?”顾清风问。

    

    “不。”苏挽月果断摇头,“对方敢这么做,必然有恃无恐。贸然举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甚至牵连我们自身。况且,证据链还不完整,那袋米和残片说明不了什么,红土更非铁证。”她思索片刻,“两条线:一,继续秘密追查安远侯府,重点查其与兵部、与宫中某些人的往来,及其暗中掌控的武力。二,既然他们在灭口漕帮的人,说明我们之前查的方向是对的。换个方式,从资金流向查。劫了那么大一批物资,总要变现或囤积。查近期京畿及周边各大粮商、布商、药商有无异常的大宗交易或囤货行为,尤其是与安远侯府名下产业有往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另外,给北疆传信,将安远侯府的嫌疑告知王爷,提醒他千万小心朝中暗箭。我们这边,继续执行之前的计划,明暗双线输送物资,但所有路线和接头方式,全部重新制定,启用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对方已经动了杀心,我们更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顾清风肃然应命。

    

    苏挽月望向窗外阴沉天空,轻轻咳了两声。孙院判的诊断并非全假,她的身体确实虚弱。但此刻,她不能倒下。北疆的烽火,京城的暗刃,还有怀中稚儿的未来,都系于此。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弥漫的迷雾之下,血色已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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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御书房。

    

    萧景琰听了孙院判关于苏挽月病情的回禀,淡淡颔首:“既如此,便让她好生养着吧。皇后那边,赏赐可再厚一分,以示天家恩典。”

    

    “是。”孙院判退下。

    

    萧景琰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冯保:“北疆巡抚总制使的人选,阁议可有结果?”

    

    “回陛下,初步拟定由原陇西布政使杜文仲出任。杜大人老成持重,精通钱粮,且与边将素无瓜葛。”冯保答道。

    

    “杜文仲……嗯,可。让他尽快准备,战事稍缓便赴北疆上任。”萧景琰顿了顿,又道,“安远侯前日递了折子,说愿捐输家资以助军饷,其心可嘉。着他协理兵部武库清吏司事务,也算是人尽其才。”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奴才明白,这就去拟旨。”安远侯掌管部分武库事务,正是管辖军械存储调拨的油水部门之一,陛下此举,既是酬庸,也是……将其更紧密地绑上战车。

    

    萧景琰不再言语,低头批阅奏章。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只是不知,那网中的困兽,究竟能挣扎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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