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渐染,庭院里的几株枫树已泛起浅浅红边,日头照在青石径上,尚存著几分暖意。
萧明姝著一身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袷衣,领著夏蝉往正院去请安。
穿过抄手游廊,恰见两个小丫鬟提著新摘的桂花枝子往后院去,金黄碎蕊间清香隱隱,倒驱散了晨间那点微凉。
正房內,王氏已梳洗妥当,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虽捏著本帐册,目光却有些飘忽。
见女儿进来,她方回过神,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母亲安好。”萧明姝行礼,便挨著炕沿坐下,细细端详母亲脸色,“母亲昨夜可歇得好”
王氏放下帐册,拉过女儿的手:“尚好。你如今大了,不必日日这般早来。”
“女儿想陪母亲说话。”
萧明姝笑道,又让夏蝉將带来的一个青瓷小罐奉上,“这是前日裴家姐姐送来的蜜渍金桔,说是她家南边庄子新制的,润燥生津。女儿尝著极好,特带给母亲。”
王氏揭开罐子,甜香混著橘皮清气漫开,神色果然舒缓几分:“清婉那孩子,总是这般周到。”顿了顿,却轻嘆一声,“你哥哥……”
话未尽,萧明姝已察母亲有心事。
她使个眼色,夏蝉会意,领著屋內伺候的丫鬟悄然退至外间。
“母亲可是有什么烦忧”萧明姝斟了盏热茶,双手捧上,“女儿虽愚钝,也能为母亲分忧一二。”
王氏接过茶,暖意透过瓷壁熨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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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日杨妈妈来我这里,眼圈红红的,说云裳那丫头在你大哥院里,如今只做些外院的洒扫活计。”
萧明姝眸光微动。
云裳是杨妈妈的小女儿,杨妈妈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二十余年,最是贴心。
前段时日,王氏將云裳送去萧珩院里,明面是添个伺候人,实则存了心思——若萧珩收用,將来抬个姨娘,既是自己人,又全了杨妈妈的情面。
“大哥院里规矩严,许是云裳初去,需从外院做起。”萧明姝温声道。
王氏摇头:“若只是如此,杨妈妈何必来哭诉说是到现在,连书房的门槛都未迈过,平日只在外院与粗使丫头一处浆洗洒扫。你大哥身边常伺候的,仍是常顺那几个小廝,连个贴身丫鬟都无。”
她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与隱隱的难堪,“杨妈妈好歹是我身边的老人,你大哥这般安排,岂非……”
岂非不顾母亲顏面。这话未出口,萧明姝却听懂了。
她垂眸,指尖轻轻划过炕几上雕的缠枝莲纹。
记忆中,大哥萧珩的院子確是清一色的小廝伺候,连浆洗衣物都是送往外院统一打理。
从前只当他性情严谨,不喜內帷繁琐,如今细想……
“母亲,”
萧明姝抬眼,笑容明媚,“大哥如今担著大理寺卿的职司,外头都说漕运案是圣上亲命的要案,千头万绪的。这等时候,怕是连用饭歇息都得挤时辰,哪还有心思理会院里添了个什么丫鬟、该安排什么差事”
王氏一怔。
“女儿虽不知朝堂大事,却也听说过『案牘劳形』四个字。”
萧明姝声音放软,带著女儿家的娇憨,“大哥这般辛劳,母亲不心疼,倒先操心起丫鬟的差事来了。若让大哥知道,怕是要寒心呢。”
一番话说得王氏脸色微赧,不由嗔道:“你这丫头,倒编排起母亲不是了。”
“女儿不敢。”
萧明姝笑著挽住母亲手臂,“女儿只是想著,大哥那样的人物,满长安谁不赞一声『萧郎如玉,前程似锦』莫说寻常官家小姐,便是郡主县主,怕也有不少青眼相待的。可大哥如今二十有二,院里却连个通房也无,外头人提起,谁不夸萧家家风清正、公子端方”
王氏神色稍霽。
这话確是实情,萧珩年少有为却不近女色,在世家子弟中实属难得,也为萧家挣足了清名。
“再者,”
萧明姝眼波流转,想起前日生辰时大哥立在门外静听的身影,还有那似有若无掠过沈青芜的一瞥,心中隱隱有个念头,却只笑道,“大哥那般眼界,將来婚事必是父亲母亲仔细斟酌的。如今既无心於此,母亲又何必急著塞人平白惹大哥烦心不说,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家急切了。”
王氏被女儿说得心绪渐平,细想確是这个理。萧珩的婚事,关乎萧家未来,必要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岂能因个丫鬟惹他不快
至於杨妈妈那里,赏些东西安抚便是。
“罢了,”王氏轻拍女儿手背,“你倒是比你母亲想得周全。”
萧明姝抿唇一笑,转而说起今日打算去西市玲瓏阁看新到的绣样,又提起裴清婉邀她过两日去赏红叶。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先前那点忧闷便散在秋光里。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萧明姝方起身告辞。出了正房,夏蝉隨侍在侧,主僕二人缓步往回走。
行至园中那座小巧的藕香榭时,萧明姝脚步微顿。
榭旁一池秋水,几茎残荷犹立,莲蓬已黑褐,偶有蜻蜓点过水麵,漾开圈圈涟漪。
池边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衬著日渐转红的枫叶,倒是一幅初秋好景致。
她忽然想起沈青芜那双沉静的眼,还有那六个活灵活现的布偶娃娃。
大哥……当真无心儿女私情么
她轻轻摇头,將这点思绪甩开。
无论有心无心,都不是她该深究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红叶之约,该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夏蝉,”她轻声吩咐,“回去把前儿做的那件鹅黄缕金百蝶的披风找出来,再搭那对红宝耳坠。”
“是,小姐。”
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廊尽头。
静姝苑內室,萧明姝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片方才在园中拾起的半红枫叶,叶脉在她指尖留下浅浅的痕跡。
夏蝉已退至外间,屋內只余她一人,方才在母亲那里的说笑从容渐渐褪去,露出一丝难得的沉静思量。
母亲的话,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大哥……对青芜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再难按下。
她虽待字闺中,却也知这高门大宅里的暗涌。
各房各院的丫鬟,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攀
尤其是大哥那样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官居大理寺卿,容止气度又是拔尖的,莫说外头的闺秀,便是这府里的丫头,心思活络的难道还少么
夏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点小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
大哥每次来,她斟茶递水的动作总要格外柔婉三分,言语间那份藏不住的殷勤,自己岂会看不出
只是夏蝉毕竟是自己身边得用的人,伺候也还算尽心,只要不过分,她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青芜……
萧明姝蹙起眉。
那丫头有些不同。
她来自己院里时间不算最长,却沉稳得出奇。
做事妥帖,手巧,懂得多,难得的是目光清澈,行事有度。
生辰时那六个娃娃,还有那个“巾幗將军”的故事,绝非寻常粗使丫鬟能有的心思与见识。
自己赏她料子银簪,她也只是恭谨谢过,不见狂喜,更无諂媚。
这样的丫鬟,若大哥当真有意……
萧明姝心中一时纷乱。
她自然是盼著大哥好的。
母亲说得对,大哥院里至今没有贴心伺候的女子,並非长久之计。
可若真要安排,也须得是个本分、妥帖、知冷知热的人。
可自己毕竟是妹妹。
“未出阁的姑娘,插手兄长房里事”,这话传出去,於自己名声有损,於萧家门风更是不美。
萧明姝深知其中分寸。
她可以劝解母亲,却绝不能越俎代庖,替大哥张罗什么。
然而,若大哥自己確实有心呢
她想起大哥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睛。他那样的人,心思藏得极深,等閒情绪不露於外。
可越是如此,若真对谁多看两眼,那分量恐怕就不轻。
把青芜给大哥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旋即又觉荒唐。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哥是何等人物,他的婚事、房里事,自有父母做主,將来大嫂进门,也自有安排。
自己一个妹妹,揣测这些,已是逾矩。
可……若大哥真的只对青芜有那么一点不同呢
自己身为妹妹,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大哥那样光风霽月的一个人,整日忙於朝堂公务,回到府中,若连个可心知意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太过清冷孤寂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
叶缘的红,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又像一点难以言明的心事。
她忽然有些烦躁,说不清是为大哥,还是为自己这份多余的操心。
说到底,青芜再好,也只是个丫鬟。
若大哥真能得一个知心合意的人,哪怕身份低微,只要能让他展顏,让他在这偌大宅院、纷繁朝局之外,得片刻舒心自在,似乎……也並非坏事。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的“若”。
她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但或许,可以多看两眼,多试一试。
若青芜真是那颗不一样的珠子,迟早会露出更莹润的光泽。
而大哥的心思……若真有,也自有水到渠成的一日。
窗外的秋光正好,暖暖地照进来,將她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