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尴尬。
无量光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迅速调整了表情，那副正义凛然的面孔又重新拼凑起来。
“安神将我也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
“妖魔杀人类，人类杀妖魔，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维持着天地间微妙的平衡。”
他话锋一转：“但如今那苏无忌，可是在不断地清理整个西部的妖魔。”
“一头不留，一个不剩，连那些躲在地底深处，从未招惹过人类的老妖，都被他刨出来劈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这，可就和当初那七头孽畜的行为一模一样了啊。”
安神将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七头孽畜，七煞鹰。
当年它们在西部荒原上大肆屠戮其他妖魔族群。
几乎将整片西部的生态链彻底摧毁，这才惊动了天庭，派下神将镇压。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安神将。”
无量光佛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我为天下苍生忧”的表情：“而且，您也知道，马上‘诸王争鼎’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诸王争鼎。
安神将的眼眸深处，银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是天地运转到某个节点时必然出现的局面。
所有沉睡的，封印的，隐藏的上古血脉都会在同一个时代苏醒。
所有自认为有资格争那唯一王座的存在，都会走出来。
那将是一个英雄辈出，血与火交织的乱世。
天地会用最残酷的方式，从无数竞争者中筛选出那唯一的真正的王。
“到时候，按照苏无忌这打法，他肯定要不断地扩张地盘。”
无量光佛的声音越来越沉重：“东边打一打，西边打一打，南边北边都要打一打。”
“到时候，就全是人类的领地了。”
他双手一摊，发出灵魂拷问：“那妖魔怎么办啊？”
“难道妖魔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慈悲。
像是真的在为那些被苏无忌劈成灰的妖魔们感到痛心。
“我们作为神仙，那是要看宏观大局的。”
“不能因为人类弱势就偏袒人类，也不能因为妖魔强势就打压妖魔。”
“平衡，平衡才是天地长治久安的根本啊。”
安神将看着他，沉默不语。
无量光佛见她没有反驳，心中微微一喜，趁热打铁。
“再说了，那苏无忌宣战的时候，可是连天庭一起算上了。”
“‘天庭，炼狱，我苏无忌向你们全体妖魔宣战’，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天地为证，万民共闻。”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如此狂妄之辈，天帝陛下胸怀宽广，不愿与他计较。”
“但我们做手下的，不得为陛下分忧解难一下？”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诚恳得像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安神将，贫僧以为....”
“天帝陛下没下令之前。”
安神将的声音打断了他。
无量光佛的话卡在喉咙里。
安神将看着他，那双眼眸平静如水：“我是不会下界的。”
无量光佛的笑容僵了一瞬。
“另外。”
安神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像是在“听”什么：“你的气息，是不是比之前弱了一点？”
无量光佛的眼角猛地一抽。
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弥陀佛。”
无量光佛直起身，双手合十，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那笑容依旧慈悲，依旧温和，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存在过。
“既然如此，那贫僧便不多叨扰了。”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两名童子连忙跟上，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安神将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
然后，她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不过...苏无忌么....
能杀了七煞鹰。
应该也挺强的吧....
......
听澜台外，云海之上。
无量光佛踏云而行，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但他那张得道高僧的面容，在转身离开听澜台的瞬间变了个脸。
“安神将......安若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区区一介凡人得了点神力，被天帝赐了个神将之位罢了。”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后两名童子能听见。
两名童子的头低得更深了，纷纷不敢接话。
“该死的。”
无量光佛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天庭深处那些巍峨的宫殿群，眼眸里闪过一丝焦躁。
安若素不肯出手。
这个女人是出了名的认死理。
天帝不说，她就不动。
别说苏无忌占了佛国，就算苏无忌把整个西部翻过来。
只要天帝不开口，她就能坐在听澜台上听到天荒地老。
找别人？
无量光佛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张面孔。
八部天龙？那群龙族后裔眼高于顶，未必肯掺和佛国的事。
二十八星宿？实力够，但地位不够，出了事担不起责任。
各方神将？大多和安若素一样，天帝不开口就不动。
那些上古正神？呵，请他们出手的代价，比被苏无忌吞掉一具化身还大。
他需要找一个实力足够，地位足够，愿意担责，愿意掺和一脚人族事情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天庭里不是没有。
但要在不惊动天帝的前提下找到并说服对方......
“该死。”
他又骂了一声，那自己得大出血一下啊。
而且，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自己为了一个凡人，一个蝼蚁，如此兴师动众。
那自己在天庭还怎么混啊？
就在这时。
“喂。”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帮你。”
无量光佛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安若素？！
她改变主意了？！
无量光佛的眼睛亮了起来，转过身。
双手已经合十，笑容已经重新堆上脸：“多谢安神.......”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云海之上，站着一个“安若素”。
素白道袍，长发垂腰，面容清冷，目光平静如水。
和听澜台上那位一模一样，连衣袍上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但无量光佛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安若素”，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只是一眼，便看穿了那层皮囊底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