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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3章 昭雪
    暮色四合,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鸣响,将那点苔藓火苗吹得明明灭灭。纸片的灰烬在气流中打了个旋,最终散落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那寥寥数语,已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三人的心头。

    

    “事不宜迟,”白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吴明德冒险递出消息,说明他预感到了危险,或者……葛家那边可能已有所察觉。刘寡妇这条线,必须尽快去碰,而且要万分小心。”

    

    “我去!”石根立刻道,“我腿脚快,对村子西头也熟。刘寡妇家就在村子最西边,独门独院,靠着那片老坟地,平时很少有人往那边去。”

    

    白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这次我亲自去。石根,你继续外围策应,盯住进出村西的主要路口,尤其注意有无生面孔或葛家的人往那边晃荡。春妮,你守着这里,注意岩缝周围的动静。刘寡妇是苦主,也是惊弓之鸟,去的人多,反而容易吓着她,也引人注目。”

    

    春妮担忧地看着白良:“白大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那地方偏僻,万一……”

    

    “正因为偏僻,才适合单独暗访。”白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放心,我会见机行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回,石根在外面也能有个照应。记住,我们的首要目的是获取信息,确认线索,不是打草惊蛇。吴明德提到‘其夫昔年死于黑风道旁,或有隐情’,这‘隐情’二字是关键。我们要弄清楚,她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刘寡妇又知道多少。”

    

    计划已定,三人分头准备。白良换上了一身更破旧、更不起眼的深灰色短打,用柴灰略微抹了抹脸,遮住过于清亮的眼神,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赶夜路困乏、临时寻地方歇脚的苦力或行商。石根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先一步没入渐浓的夜色,前往预定位置潜伏。春妮仔细检查了岩缝入口的遮蔽,将最后一点干粮和盛水的竹筒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以备不测。

    

    天色完全黑透,只有一弯残月洒下些微清冷的光,勉强勾勒出群山和村舍模糊的轮廓。卧牛堡方向偶有几星灯火,更远些的葛家高墙大院,则沉浸在一片沉寂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白良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迂回向村西摸去。夜风带来远处几声零落的狗吠,更添寂寥。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屋舍也越发破败低矮,最终,在几乎快到山脚下一片乱葬岗边缘的地方,他看到了吴明德所说的那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用低矮的、豁口处用树枝勉强填补的土坯墙围起的两间歪斜茅屋。屋门紧闭,窗隙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死气沉沉,与不远处坟地里飘荡的磷火相映,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白良没有立刻靠近,他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静伏了片刻,仔细观察。院子里没有鸡犬之声,屋里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周围确实僻静,最近的邻居也在百步开外,且窗户漆黑,早已入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疲惫不堪的行人,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那扇破旧的木门。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在门边的柴垛旁坐下,靠着冰凉的土墙,仿佛只是歇脚。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屋里任何一丝声响。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屋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床上起身。

    

    白良知道不能再犹豫,他伸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内的动静瞬间消失了,连那轻微的咳嗽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良压低嗓音,用带着些许外地口音、疲惫沙哑的语调开口:“主人家,行个方便。赶夜路迷了方向,实在乏得很,讨碗水喝,在檐下歇歇脚就走。”

    

    又是片刻令人难熬的沉默。就在白良以为屋内无人,或者主人决意不开门时,“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拉开了一条细缝。一双惊惶、警惕、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门缝后闪烁,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他。

    

    那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妇人,脸颊深陷,头发枯黄散乱,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你……你是谁?我这里没水。”她的声音干涩紧绷,充满戒备。

    

    “大嫂,行行好,实在渴得厉害。”白良露出一副愁苦相,稍稍挺直了些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但依然保持着落魄旅人的姿态,“就一碗凉水,喝完我就走,绝不多扰。”

    

    刘寡妇(白良几乎瞬间确定了她的身份)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了好几遍,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以及可能的危险。最终,或许是白良刻意表现的疲乏和无害起了作用,或许是她本性中的一丝良善尚未被苦难完全磨灭,她终于将门缝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空隙,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抵门的木棍。

    

    “进来吧,就一碗水。喝完快走。”她的声音依然硬邦邦的。

    

    白良连忙道谢,弯腰进了屋。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昏暗,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一盏小油灯如豆,放在缺了角的土炕沿上,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刘寡妇走到一个黑黢黢的水缸边,用破碗舀了半碗水,递过来,手还有些抖。

    

    白良接过,慢慢啜饮,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炕上只有一床破旧的薄被,墙角堆着些杂物,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破烂的年画,整个家当可谓一贫如洗。他的目光在炕对面一个简陋的、蒙着灰的神龛上停留了一瞬,里面没有神像,只摆着一个褪了色的牌位,前面有个小香炉,插着三根早已燃尽的香梗。

    

    “谢谢大嫂。”白良将碗递还,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叹了口气,像是随口闲谈,“这村子真是安静,西头这边尤其静。大嫂一个人住?”

    

    刘寡妇立刻又紧张起来,攥紧了手里的木棍:“你问这个做甚?水喝完了就走吧!”

    

    “大嫂别误会,”白良摆摆手,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同情,“只是看这地方僻静,想起以前也走过些偏僻村落,有时难免有些不太平。大嫂一个人,夜里可得关好门户。”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刘寡妇某根紧绷的神经,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的惊惶更深了,却不接话,只是重复:“你快走吧!”

    

    白良知道不能再绕弯子,时间拖得越久,对方疑心越重,也越危险。他稍稍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大嫂,我不是路过。我是为黑风道的事来的。”

    

    “黑风道”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刘寡妇脸上。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白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胡说些什么!什么黑风道,我不知道!你快滚!滚出去!”几息之后,她才像是从窒息中缓过气,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哭腔,伸手就去推白良。

    

    白良站稳不动,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大嫂,你丈夫是不是死在黑风道旁边?死得不明不白?”

    

    “啊——”刘寡妇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力压抑的悲鸣,整个人顺着土墙软倒下去,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抽气声。那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白良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等待着她这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悲愤与恐惧,找到一个小小的宣泄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寡妇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她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而绝望,看着白良,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是谁?是葛家派来试探我的,还是……还是阎王爷派来索命的?”

    

    “我不是葛家的人,也不是索命的。”白良蹲下身,尽量与她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是来找真相的人。有人告诉我,你丈夫的死,可能和黑风道有关,和葛家有关。大嫂,如果你心里有冤屈,如果你知道你丈夫是怎么死的,请你告诉我。这世上,或许还有愿意听、也有能力管这件事的人。”

    

    刘寡妇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与怀疑交织。“管?谁能管?葛家就是卧牛堡的天!县太爷都要看他们脸色!我男人……我男人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她猛地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眼泪无声滚落。

    

    “不该知道的事?”白良抓住关键,低声引导,“是和黑风坳有关,对吗?和那些夜里过路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有关?”

    

    刘寡妇浑身一颤,惊骇地看着白良,仿佛他说出了什么妖魔的名字。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急。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浸透了恐惧和痛苦,“我男人是樵夫,有时为了多砍点好柴,会去得深些,回来得晚。那天,他本来该下午就回来的,可直到天擦黑都没见人影。我急了,沿着他常走的路去找……一直找到黑风道那边……”

    

    她的眼神陷入回忆的漩涡,充满恐惧:“我没看见他……只看见……看见道旁沟里,有火光,还有人影,在往几辆大车上搬东西,盖得严严实实的。还有马,很多马,都不出声。我吓得躲到树后,听到有人低声说话,提到‘葛爷交代’、‘山路难走’、‘这批货要紧’……我那时不懂,只觉心慌,想赶紧找我男人。”

    

    “后来呢?”白良轻声问。

    

    “后来……后来那些人弄好了车,很快走了,一点声响都没有,就像鬼一样。”刘寡妇的眼泪成串落下,“我等他们走远,才敢出来,拼命喊我男人的名字……最后……最后在更远一点的坡下找到了他……他……他浑身是血,脑袋被石头砸得……砸得……”她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几乎要喘不过气。

    

    白良递过那碗没喝完的水,刘寡妇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喝了一口,才勉强继续:“他手里……死死抓着一样东西……扯都扯不下来……”

    

    “什么东西?”白良的心提了起来。

    

    刘寡妇没直接回答,而是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个简陋的神龛后面,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她的手抖得厉害,解开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里面一块深褐色的、硬邦邦的布条,上面沾着早已发黑、渗透纤维的血迹。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大力撕扯下来的。

    

    而布条的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血迹浸没的字——“葛”。

    

    白良的瞳孔骤然收缩。葛!葛家的标记!这很可能来自某个参与者的衣物,在搏斗中被刘寡妇的丈夫扯下,至死未松手!

    

    “还有这个……”刘寡妇又从破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生满铜绿、造型古朴的铜扣,不像寻常农家之物,倒像是一些特殊服饰或装备上的配饰。

    

    “我认得这扣子……”刘寡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恨意,“葛家护院头子,葛彪,他的一件旧褂子上,就有这样的扣子!我见过!我男人出殡那天,他跟着葛管家从镇上回来,骑马路过村口,那件褂子就搭在马背上,我看见了!”

    

    葛彪!葛家护院头子,葛怀的得力打手!

    

    “这些东西,还有你看到、听到的,你跟别人说过吗?报过官吗?”白良沉声问。

    

    “报官?”刘寡妇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敢吗?我男人死得不明不白,官府来了两个人,草草看了,说是天黑路滑,自己摔下坡撞死的。葛家后来还‘好心’给了点烧埋银子,说是看在同村的面子上。可我清楚,那是封口费!我要是敢多说半个字,下一个莫名其妙死掉的,就是我!这些年,我装傻,我认命,我躲在这村西头跟死人做邻居,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可我心里,每一天,每一夜,都像被油煎火烤!我男人死得冤啊!”

    

    她终于忍不住,压抑地痛哭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恐惧、委屈、愤恨全部哭出来。

    

    白良心中沉甸甸的。刘寡妇的话,和她拿出的血衣布条、铜扣,虽然还不足以构成直接扳倒葛家的铁证,但已经将线索清晰地指向了葛家,尤其是那个护院头子葛彪。吴明德的消息是准确的,刘寡妇丈夫的死,极大概率是因为偶然撞见了葛家(很可能是葛彪带队)在黑风道进行秘密运输(走私?),而被灭口。这也印证了“黑风事大,牵涉不止本县”的说法——需要深夜秘密运输、动用护院头子亲自押送、不惜杀人灭口的,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大嫂,这些东西,你藏得很好,能留到现在,不容易。”白良郑重道,“你丈夫的冤屈,或许真有昭雪之日。但现在,你必须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这些东西,也请务必藏好,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包括我。今天我来过的事,也绝不能说。”

    

    刘寡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白良,眼中第一次燃起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希望火苗,但更多的仍是恐惧:“你们……你们真的能……”

    

    “我们尽力。”白良没有给出虚幻的保证,“记住,活下去,好好藏着这些东西,就是对你丈夫最大的告慰,也是将来可能用到的利器。一旦有什么异常,或者有人来打听你丈夫的事,立刻想办法离开这里,去邻县,或者更远的地方,找地方躲起来。”

    

    刘寡妇用力点了点头,将布条和铜扣重新仔细包好,藏回原处。她看着白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无尽苦涩和微茫期盼的低语:“小心……葛家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白良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轻轻拉开房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缓缓关上,将无尽的悲苦、恐惧和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重新锁进了那片黑暗与寂静里。

    

    白良没有立刻返回岩缝,他绕了一段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与负责接应的石根汇合。两人沉默地往回走,直到远离村舍,进入山脚林地,石根才迫不及待地低声问:“白大哥,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白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冷冽而沉重:“回去说。石根,我们可能真的捅到一个马蜂窝了。葛存厚的手,不仅伸得长,而且……沾满了血。”

    

    远处,卧牛堡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而那高墙深院之内,隐藏的黑暗与罪孽,似乎比他们原先想象的,还要深沉、还要血腥。

    

    新的证据,新的方向,也意味着新的、更大的危险。白良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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