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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9章 兵马未动,锅碗先抢
    江夏大营的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

    周瑜手中那卷刚刚合上的竹简,似乎还散发着墨迹未干的冷意。

    他那双狭长的凤目扫过帐内诸将,最终停留在刘备身上。

    那目光温润如玉,说出的话语却似淬了冰的钢针。

    “玄德公,新城乃我军粮秣转运之要地,事关十万大军生死存亡。公仁德之名播于四海,麾下兵马亦是百战之师,此重任,瑜思来想去,非玄德公莫属。”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晰地敲打在众人心上。

    这番话听来是推崇,是倚重,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深意。

    将刘备这支重要的盟军力量,安置在后方护卫粮道,名为重用,实则是一种巧妙的隔离。

    既能利用其力,又能防其生变,一石二鸟,尽显大都督的缜密心思。

    刘备心中警铃狂响,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厚谦恭的神情。

    他向前一步,长揖及地,声音沉稳而恳切:“大都督信赖,备敢不效死命?只是备麾下兵微将寡,恐有负都督重托。”

    “玄德公过谦了。”周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有欣赏,也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关、张二位将军,皆万人敌。有他们辅佐,新城当固若金汤。此事,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定,刘备再无推辞的余地,只能拱手应诺:“备,谨遵都督将令。”

    两人一问一答,一推一就,帐内的气氛在看似谦和的交流中变得暗流汹涌。

    旁边的夏侯渊却无心体会这其中的机锋,他的一腔怒火几乎要将头顶的盔缨烧着。

    “公瑾!”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令箭筒嗡嗡作响,“我实在想不通!董俷那竖子仅率八千人渡河,立足未稳,我军为何不趁势掩杀?此乃天赐良机,一旦错过,后患无穷!”

    他的双目赤红,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像盘虬的怒龙。

    错失战机的懊悔与愤怒,让他这位素来以神速着称的曹氏猛将几乎失态。

    数日前,他亲眼看着董俷的先头部队渡过汉水,却因军令未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容登岸,构筑营防。

    这种无力感,比战败更让他煎熬。

    帐内诸将闻言,亦是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

    周瑜却不见丝毫慌乱,他缓缓走到夏侯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战阵难测。”

    夏侯渊猛地抬头,眼中怒意未消。

    周瑜继续说道:“妙才将军,你只看到董俷兵少,可曾想过,他为何敢以八千之众为先驱?此人虽是董贼之孙,却非庸碌之辈。他要么是诱我军出击,后有伏兵;要么便是算准了我军各部协调不畅,不敢轻动。无论哪种可能,仓促进击,都可能落入他的算计之中。与其冒险一搏,不如稳扎稳打,后发制人。”

    一番话如清泉入沸油,瞬间浇熄了夏侯渊大半的火气。

    他怔怔地看着周瑜,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他无法企及的冷静与智慧。

    他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却不得不承认,在谋略的层面,自己与眼前这个江东青年有着云泥之别。

    那股熊熊燃烧的怒意,悄然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敬意。

    帐篷内原本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也随之消散,化为一种微妙的将帅默契。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大都督府内,气氛却比江夏大营要火爆百倍。

    “陈宫!你倒是给个话!主公到底让不让我们出兵!俺的斧头都快生锈了!”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典韦赤着雄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滚,他蒲扇般的大手“砰砰”拍着自己铁块似的肚腹,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在擂动战鼓。

    他身后,身高近丈的牛刚如同一座铁塔,默不作声地杵在那里。

    他手中那根一人多高的鎏金竹节鞭斜指地面,鞭梢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无声的压迫感比典韦的叫嚷更令人心悸。

    原本围着陈宫七嘴八舌、争相请战的众将,在这两人闯入的瞬间,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屋内沸腾的喧闹瞬间凝滞,陷入一种既滑稽又肃杀的诡异沉默之中。

    陈宫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手中的丝帕几乎被拧出了水。

    这些骄兵悍将,平日里谁也不服谁,此刻却被典韦和牛刚这两个煞神镇住了场面。

    可这并不能解决他的困境。

    前线战事胶着,后方将领们求战心切,几乎要把他这个留守的军师祭酒给生吞活剥了。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陈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虚弱,“主公临行前已有交代,长安兵马,当以稳固关中为上。至于出兵之事,还需等待主公的军令……”

    这番话他已经重复了不下十遍,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眼看局面就要再次失控,他内心焦灼如焚,火药味与无奈感交织成一团乱麻,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唱喏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圣旨到——”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一名黄门小太监在数名禁军的护卫下,手捧一卷明黄的诏书,快步走入大堂。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陈宫身上。

    “主公的军令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卷诏书之上。

    陈宫心中一凛,连忙上前,率众将跪拜接旨。

    黄门展开诏书,用他那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嗓音开始宣读。

    诏书的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嘉奖董俷忠勇,勉励三军将士。

    但这只是个开场白,真正的内容,在诏书之后。

    “另,骠骑将军有令!”黄门收起圣旨,又从袖中取出一叠军令,高声念道:“命,虎卫校尉典韦,即刻点选本部三千锐士,即刻出关,为全军先锋!”

    “嗷——”典韦听到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几乎要蹦起来。

    黄门被他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稳住心神,继续念了下去。

    “命,陷阵都尉高顺,领陷阵营,即刻开拔!”

    “命,鹰扬校尉张辽,领并州狼骑,为左翼!”

    “命,折冲校尉徐晃,领河东兵,为右翼!”

    一道接着一道,一连十几道调令从那名黄门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每一道都意味着一支精锐部队的开拔。

    整个长安的军事力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搅动,尽数向东倾泻而去。

    大堂内的将领们,从最初的震惊,到被点到名字的狂喜,再到最后的集体肃然。

    所有人都被这股雷霆万钧的气势所震撼。

    主公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一股昂扬的战意在每个人胸中升腾,但在这股振奋之下,一丝隐忧也悄然浮现。

    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几乎是倾巢而出,这就像一场豪赌,一场即将开席的盛宴,只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座上宾,还是盘中餐。

    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各自领命,准备出征。

    偌大的都督府,很快又只剩下陈宫一人。

    他怔怔地望着桌案上那份誊抄下来的调动令,目光久久没有移动。

    这份名单,几乎抽空了关中六成以上的精锐兵力。

    所有能战之将,善战之兵,全都被派往了南阳战场。

    主公不惜耗尽关中根本,也要在襄阳城下与江东、中原联军一决雌雄,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替天子收复失地,争夺所谓的皇统颜面吗?

    陈宫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盘棋下得太大,赌注也太重,重得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心悸。

    主公的背后,似乎还藏着更深的图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大战来临前,无数士卒甲叶摩擦的低吟。

    细雨渐密,天色愈发昏暗,一如此刻笼罩在长安上空的巨大悬念。

    这一道道从前线传回的军令,背后那颗运筹帷幄的心,此刻又在思量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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