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臣弟今日才在慈宁宫听母后说,王府该添些喜气。夜里皇兄便要臣弟离京,臣弟难免多想。”
顾听白看着他,冷冷道,“母后的话,五弟倒记得清楚。”
“自然。”祁殊道,“毕竟是臣弟的家事。”
家事。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根极细的针,稳稳扎进顾听白心口。
他手掌撑在御案边缘,似乎想努力保持镇定,“朕原以为,五弟分得清轻重。”
祁殊抬眼,“臣弟也原以为,皇兄分得清君臣与私情。”
兵部尚书脸都白了。
黎渊终于低声开口:“王爷。”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提醒。
祁殊像没听见一样,顾听白倒是看了黎渊一眼,随后抬手,示意旁人退下。
几名大臣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告退。
殿门合上后,御书房里只剩三个人:顾听白,祁殊,黎渊。
顾听白这才缓缓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下来,他停在祁殊面前,隔着几步距离。
“五弟。”顾听白声音很低,“朕没有你想得那么闲,北境是真的需要你跑这一躺。”
“臣弟知道。”
“你该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
“臣弟也知道。”
顾听白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冷笑,“那你还这么问?”
祁殊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因为合适是真的,皇兄想让臣弟离京,也是真的。”
顾听白没有否认,他甚至平静得近乎坦然,“你说的没错。”
祁殊听完这句,反而咧嘴笑了,“皇兄倒是痛快。”
顾听白看着他:“你若留在京中,只会把她困得更紧。”
祁殊眼神瞬间冷下去,“臣弟困她?”
“你没有么?”顾听白声音很轻,“太后一句子嗣,你就顺势把夫妻名分压到她身上。你是真想护她,还是怕她心里装着别人?”
祁殊唇边笑意彻底没了,“皇兄说这话,不觉得可笑?”
祁殊往前一步,“臣弟怕她心里有别人,那皇兄呢?”
“皇兄赏香,递笺,梅林相候,又派黎渊守到我王府门外。”
他停了一下,盯着顾听白的眼睛,“皇兄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顾听白没说话。
祁殊冷笑了一声,“皇兄至少还有江山,还有满朝文武替你遮羞。”
“臣弟有什么?臣弟只有一个王妃。”
这句话出来,顾听白缓缓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祁殊却像已经不想再绕了,“北境臣弟去,但王妃随行。”
这一次,顾听白的脸色是真的变了,他沉声问:“你说什么?”
“臣弟说,”祁殊一字一句,“王妃随臣弟去北境。”
顾听白盯着他,“荒唐。”
“哪里荒唐?”祁殊反问,“夫妻同行,天经地义。王妃身子弱,京中近日又不太平。臣弟带在身边,亲自照看,难道不比留在京中更稳妥?”
顾听白冷声道:“北境苦寒,军中凶险,你带她去,是照看,还是拖累?”
“若连自己的王妃都护不住,臣弟也不必领这个兵。”祁殊看着他,“皇兄不是说臣弟最熟北境么?”
顾听白的目光冷得像冰,“你这是在同朕谈条件。”
“臣弟只是在领旨前,把家事先安顿好。”
祁殊语气平稳,字字不退,“母后今日也说了,王府该添喜气。臣弟若一去数月,把王妃独自留在京中,岂不是更辜负母后心意?”
顾听白的手指慢慢收紧,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狠。
祁殊是在拿太后的话堵他,拿夫妻名分堵他,拿他自己先前那句“国事为重”堵他。
停了片刻,顾听白才慢慢开口:“五弟,你当真要带她走?”
祁殊看着他,“是。”
顾听白声音更轻:“不问她愿不愿意?”
祁殊眼神微微暗下去一点,顾听白抓住了那一点。
“你看。”他低声道,“你也知道,她未必愿意。”
祁殊脸色沉了下去。
黎渊终于在此时开口:“陛下,依臣之见,王妃是否随行,可否等王爷明今日回府商议后再定。”
顾听白沉吟片刻,终于重新坐回御案后,“好,朕就给你一夜。”
说完,他拿起那封边疆急报,又轻轻甩在御案之上,“明日午前,给朕答复,三日后启程。”
祁殊走上前去,拿起军报。“臣弟遵旨。”
顾听白看着他,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乎能听见,“五弟。”
祁殊抬眼,顾听白一字一句道:“别拿她当你赌气的筹码。”
祁殊笑了,“皇兄放心,臣弟和皇兄不同。臣弟要带走她,是因为她是臣弟的妻子。”
这句话落下,顾听白眼神瞬间阴沉。
黎渊下意识抬眼,祁殊却已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殿门打开的一瞬,夜风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微微一歪。
顾听白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
直到祁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低声道:“黎渊。”
“臣在。”
“你觉得,她会愿意跟他走么?”
黎渊沉默了很久,“臣不知道,但以王妃的性子,她未必会拒绝。”
顾听白把手边那盏茶端起来,却没有喝,茶水已经冷了。
过了片刻,他淡淡道:
“那朕倒要看看,五弟会怎么问。”
祁殊回到王府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夜风吹得灯影一晃一晃。守门的侍卫见他回来,立刻上前行礼。祁殊没有停,只问了一句:“王妃睡了么?“
侍卫低声道:“回王爷,听管家说,内院的灯一直亮着呢。“
祁殊脚步放慢了些,随即,他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内院走去。
林今朝确实还没睡。
她披着外衣坐在窗边,桌上放着祁殊送她的那支簪子,旁边是宫里送来的那只香盒。她没点香,只把盒盖掀开了一半,淡淡的香气便从里面浮了出来。
祁殊进门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桌上那只香盒。
林今朝抬头:“回来了?“
祁殊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手指按住香盒的盖子,慢慢将它合上。
“谁准你打开的。“
林今朝看着他的手:“宫里送来的东西,我总不能随手扔了。“
“不能扔?“
祁殊冷笑了一声。他把那只香盒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把推开窗,猛的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