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
这是李源特意在能源司院内修建的一座高台,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分馏工坊的全貌。
嬴政负手立于高台边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下方那座被李源称为“炼狱高塔”的古怪建筑。
他不懂那些缠绕的铜管代表着什么,也不明白塔身上那些标注着不同刻度的“温度计”有何作用。
但他能感受到。
一股磅礴的、被压抑的、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的力量,正在那座青铜高塔的内部缓缓苏醒。
“陛下,所谓‘分馏’,其原理极其简单。”
李源站在他的身侧,声音平静,却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一个听者的心上。
“万物皆有其性。这黑水看似一体,实则是由无数种不同‘性情’的物质混合而成。”
“有的性子急,稍稍加热便会化气蒸发;有的性子缓,需得烈火烹煮方能有所反应。”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精准的火焰,去‘考验’它们。”
“让那些性子最急的,最先冲出来。性子稍缓的,紧随其后。最沉稳的,则留在最后。”
李源指着那座高塔。
“此塔,从下至上,温度依次递减。塔内有数十层隔板,如同无数个筛子。”
“黑水在底部被加热成油气,一路向上攀爬。在不同的高度,遇到不同的温度,那些性情各异的油气便会冷却下来,重新化为液体,从对应的管道流出。”
“如此,一滩污秽的黑水,便被我们分成了数种脾性不同,却都纯粹无比的‘精油’!”
这番话,他说的云淡风轻。
可听在公输石这种机关术大宗师的耳中,却不亚于九天惊雷!
将一种东西,通过温度,分离开来?
这……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构想!
这已经不是“术”的范畴了,这是“道”!是格物致知的无上大道!
他看着李源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佩,变成了近乎于狂热的崇拜。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在乎过程,他只在乎结果。
“开始吧。”
他沉声道。
“喏!”
李源对着下方,轻轻挥了挥手。
早已等候多时的化工组学员们,立刻开始行动。
一名学员打开阀门,粘稠的黑色原油通过一根粗大的管道,被蒸汽压力泵缓缓注入到高塔底部一个独立的、被耐火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加热炉中。
另一名学员则小心翼翼地转动一个黄铜阀门,控制着送入炉底的煤气量。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又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紧张,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因为李源在培训时曾用最严厉的口吻警告过他们。
在这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足以让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瞬间化为飞灰。
“温度一百二十度!‘初馏分’即将排出!开启排空火炬!”
随着一名观测员的大声报告。
只见高塔顶端,一根高高耸立的排气管顶端,猛地喷出了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
一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学员,用一根长杆,将一个火折子远远地凑了过去。
“呼——!”
一团淡蓝色的火焰,瞬间在排气管的顶端熊熊燃起,发出沉闷的咆哮声。
这是沸点最低,也最容易气化的“轻质气体”,因为目前还没有合适的储存技术,只能就地点燃排空。
“温度一百八十度!‘轻质油’已进入冷凝段!”
随着温度的持续升高。
高台之上,嬴政和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一根连接着高塔中上段的玻璃观察管内,开始有透明的液体缓缓滴落!
那液体,顺着蜿蜒的冷却管道,流经那个不断冒着寒气的巨大水池。
最终。
在管道的末端。
一滴。
两滴。
三滴。
清澈得如同初春雨露般的液体,从管口滴落,掉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琉璃烧杯之中。
“叮……叮……叮……”
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
却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黑色的,粘稠的,恶臭的。
变成了。
清澈的,透明的,纯净的。
这……这是何等的点石成金之术?!
这已经不是炼血了,这简直就是炼丹!是传说中仙人才拥有的脱胎换骨之能!
很快,烧杯中便接了浅浅的一层底。
一股极其浓烈、极其霸道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气味与原油的恶臭截然不同,它更纯粹,更具穿透性,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
李源亲自走下高台,端起那杯散发着“芬芳”的液体,重新回到嬴政面前,恭敬地呈上。
“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此物,臣为它命名为——‘汽油’。”
“乃是这黑水中,性情最为爆裂,燃烧最为迅猛的精华所在!”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那个温热的琉璃杯。
他低头看着杯中那清澈如水的液体,眼中映照着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那一片湛蓝的天空。
这就是……精华?
他没有去闻,也没有去触摸。
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李源。
李源微微一笑,心领神会。
他从身后的一名侍卫手中,接过另一杯满满的汽油。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高台的边缘,手臂一扬!
“哗啦——”
一整杯的汽油,被他毫不犹豫地泼洒在下方空旷的石板地面上。
透明的液体在地面上迅速铺开,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任何痕迹。
紧接着。
李源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将那个燃烧的火折子,朝着下方那片湿润的地面,轻轻扔了下去。
就在那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火星,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
“轰——!!!!!”
一团橘红色的、狂暴的烈焰,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起!
那火焰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迅捷!
火舌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龙,瞬间腾起一丈多高!
一股灼热到几乎能将人眉毛都点燃的气浪,狠狠地扑在高台之上!
嬴政那宽大的袖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燃吓得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骇然!
与煤炭燃烧的稳定、木柴燃烧的温和截然不同。
这汽油的火焰,充满了狂野的、毁灭性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暴虐之气!
更可怕的是,几名训练有素的护卫下意识地提着水桶冲上去,想要将火扑灭。
然而,水泼在火上,非但没有让火焰熄灭,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扩散开来,烧得更加旺盛!
“退下!”
李源厉声喝道。
直到地面上那一滩汽油彻底燃烧殆尽,那狂暴的火焰才不甘地缓缓熄灭,只留下一片乌黑的、被灼烧过的狰狞痕迹。
整个院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股来自地狱般的烈焰,彻底震慑住了。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熊熊的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瞳孔之中,仿佛点燃了两簇永不熄灭的野心之火。
他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许久。
他才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缓缓开口。
“够烈!”
“够猛!”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源,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火,配得上做朕麒麟的口粮!”
他的目光越过李源,再次投向了远处那片还未动工的巨大厂房。
“血已炼成。”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擂鼓一般,充满了急不可耐的催促。
“那朕的麒麟心脏,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