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营寨不仅扩大了许多,纵深直抵洛水岸边,还加固了不少。
当刘粲领军前来之时,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再望向寨墙后面那一双双冷厉的眼睛,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直面萧悦军。
永嘉五年,萧悦在与刘曜、石勒交战时,他在汝颍间闲逛,也不知干的什么。
永嘉七年,萧悦驱梁伏疵攻打荀氏庄园时,他被吓的仓皇而走,也没见到萧悦军。
如今当面见着,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刘曜神色凝重道:“当初选择于此处立寨,是有洛水横亘于寨前,如今营寨被晋人夺走,虽失了洛水之利,但是土地松软,马蹄易陷入土中,骑兵难以快速通过,若下马攻寨,怕是对我军不利。”
“那就下马攻,洛阳一时攻不破,难道还攻不破区区营寨?”
刘粲不假思索的挥手。
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心里一沉。
显然,匈奴人不可能下马攻寨,只能靠他们。
好在刘曜还有几分脑子,提醒道:“士光,不如叫杂胡先攻。”
刘粲其实也明白,大量杂胡和羌氐中小部族的存在,可以有效对冲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这类势力庞大的部族豪酋。
可以说,关中的杂胡和羌氐中小部族,对于匈奴的统治有益无害。
倘若杂胡和羌氐中小部族被大量消灭,只会让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之流逐渐坐大,乃至于匈奴势力被渐渐架空。
关中到底是谁的关中,会很难说。
刘粲自小就有少而俊杰,才兼文武的美称。
虽然和他老子刘聪一个德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史书如此评价,说明智商是在线的,并非看不出关中局势的关窍。
可是从发兵之初,就没敢于向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下重手,而是选择了欺压势单力孤的杂乱和羌氐中小部族。
这些人就被驱为先登,死伤惨重。
本来刘粲以为攻取了洛阳,掠晋主向平阳献俘可以获得巨大的声望,然后再解决关中的问题。
但是,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
既便重创了西军,洛阳打了两个多月仍没打下来,如今终于引来了萧悦的援军,当初的妥协就成了急功近利的败笔。
倘若不急于东出潼关,花个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慢慢分割消灭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的势力,关中将会成为匈奴坚实的后盾,届时东出,将如泰山压顶之势,关东宁可敌焉?
可是匈奴朝廷没有这样做,以为自己能把控局面,却是被姚弋仲摆了一道。
当时拿杂胡钓鱼的想法就是姚弋仲提的,蒲洪与彭天护举双手双脚赞成,如今再回头看,明显是被算计了。
命令是他下的,杂胡和羌氐中小部族要恨,也是恨他,而真正获得好处的,是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这三个关中势力最大的豪酋。
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有的选吗?
强驱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去攻打晋军的营寨,或许后脚就能跟萧悦勾搭上,叫他吃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败。
尤为致命的是,他已经不敢退兵了,毕竟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的兵力超过十万,而他连同刘曜和刘闰的兵力,只有四万左右。
刘闰也暗暗叹息。
他也看出了个中的关键,甚至隐隐有了不利的预感,也许这一次要败了,那他就要认真考虑是否要投奔萧悦的问题。
刘徽宁和刘骁的三千骑,只是他下的注,并不代表归心于萧悦,可若是五部匈奴不行了,他就必须要为自己和部族寻找新的靠山。
“罢了!”
刘粲颓然挥了挥手:“打不下洛阳,孤也不说什么,倘若打不破这座寨子,还象话吗?明日全力攻打,孤亲自坐镇!”
“诺!”
众人施礼应下。
杂胡还剩两万多,被驱赶过来。
当天就有暴动!
姚弋仲、蒲洪与彭天护按兵不动,刘粲与刘曜只能残酷镇压,杀了两千多人,又许诺,攻下营寨之后,就放他们回关西。
杂胡看到了希望,不再闹了。
次日一早,战鼓隆隆,大量杂胡推着挡箭车,还有冲车,向营寨攻去。
“射!”
寨中,梆子声一阵紧似一阵,一蓬蓬箭雨夹杂着短矢激射而出,夺去一条条的性命。
……
惨烈的战斗惊动了洛阳,建春门上,人头涌涌。
十里外的战斗虽然看不太真,可是匈奴人一波波的往上攻,却始终突破不了,还是能勉强看到的,这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心情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洛阳之围,总算解矣!”
傅祇感慨道。
“还得要靠萧郎啊,只望天子能吃一堑长一智,今后莫要再冲动行事了。”
荀组也是摇头。
事实上所有人都隐约有种预感,此次战后,朝廷的格局将会改变了,萧悦不可能再任由天子胡作非为,必须要加以管束。
而这种事情,经过汉魏嬗代,魏晋嬗代的发酵,时人早已习以为常。
曹魏能篡汉室江山,司马家能篡曹魏江山,别人怎么就篡不得你司马家的江山?
所区别的,无非是这一天何时到来,以及够不够体面。
麹允和梁肃的心情也极其复杂,他们就感觉到,自己象个丑角一样,兴冲冲赶来洛阳,结果损失惨重不说,关西老巢多半也保不住了。
不过事到如今,没有人希望萧悦被击败,否则他们面临的,就不是朝堂格局重洗,而是能否活命的问题。
广成苑!
“郎君,有张司马送来的密信!”
屠虎在院外急道。
“进来!”
萧悦唤道。
“诺!”
屠虎低着头进来,不敢多看。
院子里,除了萧悦的一双儿女,还有羊献容、清河公主、司马修袆与卢暮,个个都是贵妇。
萧悦接过信,拆开一看,顿时沉声道:“梁综、麹特与索綝被匈奴人诱出城,全军覆没,朝廷向我求援。
张孟孙已经从旋门关出兵三万,前往洛阳,既如此,我也该出兵了。”
“郎君打算何时走?”
卢暮颇有些不舍的问道。
这两个月,是她过的最为舒心的两个月,天天都能和爱郎腻在一起。
萧悦笑道:“就这一两日罢,我既然回了洛阳,在攻伐河北之前,就不会轻易走了,待得局势稳定下来,我就把你们接去洛阳。”
“嗯!”
卢暮眼神一亮,重重点头。
司马修袆和羊献容眸中,也现出了期待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