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望向萧悦,对比起刘聪,那可是十成十的明主相啊,不禁心怀激荡。
尤其是河北人,门第再高,高不过寒素之家,如今却是看到了门楣崛起的希望,程遐更是暗暗冷笑。
呵!
广平程氏?
徐光也拱手道:“石勒虽占了邺城,尽收邺城之兵,不过河北起了疫疾,怕是石勒已焦头烂额矣。”
“哦?何时起的?”
萧悦暗道声果然来了,忙问道。
徐光神色古怪道:“六七月间,河北亦连场暴雨,之后亦晴了数日,便有疫疾渐起,如今闾里闻疫色变,各城池中,每日都有尸体向外运送,不过河南尚无疫疾之相。”
萧悦步下台阶,面色凝重,负手来回走了数圈,便道:“给薄盛送些石灰和药材,一定要用石灰洒遍尸体,然后集中焚化,尽量不要掩埋。
凡染了疫疾者,须集中隔离,不可使其胡乱跑窜,另倘若有河北来人,亦须留置观察,待确认未染疫疾,方可通行。”
“诺!”
王尼不敢怠慢,拱手应下。
“青兖情形如何?”
萧悦又问道。
王尼道:“听说亦有疫病传播,葛稚川携妻鲍姑已从沛国启程,往兖州去矣。”
根据前世的经验,冬春季节才是传染病的高发期,眼下只是开胃小菜,天冷了,疫疾会显示出可怕的杀伤力。
萧悦面上现出了挣扎之色,许久,才无奈道:“今年我不打算去兖州了,诸公意下如何?”
张宾拱手道:“此乃明智之举,倘若疫疾传染军中,后果莫测。”
温畿也道:“恰可休养生息一年,明年夏收之后,再视情形决定是否要用兵。”
“倒是便宜陈午了。”
萧悦哑然失笑。
他本打算过路陈留时,就把陈午给解决掉,如今只能留待来年。
随即又道:“抽调人手,大力开采石灰,给各郡都备上,另着人尽量居家,轻易勿要外出,再将此间情形,通报越府,请太妃与世子勿要大意。”
“诺!”
王尼又拱手。
接下来,萧悦了解到潘滔已经到了舞阴,因着还未秋播,暂时以观察为主,并未急于动手。
既然授了全权予潘滔,萧悦也不多问。
然后是一系列的军事调动,主要是为了规避风险,各营尽量散开,分出大部驻扎叶县与鲁阳,毕竟这两地有屯田。
这年头的兵,并没有全脱产的说法,萧悦以前往死里练,自然不用种田,如今已推迟至明年五月再往兖州,就得屯田了。
当然,训练的强度也有所下降,恢复成三日一小操,十日一大操的常规操训。
同时,因河北籍幕僚多数把家人亲族接了过来,正在择地营建庄园,但缺乏钱粮人手。
于是萧悦趁这间隙,拨调钱粮,大力支持往舞阴、鲁阳与叶县垦荒,人手不可能给的,拿着钱粮自己去招驀流散,明言不许侵占熟地。
又为公平起见,索性幕府人人都有份,按开垦百顷荒地的标准下发钱粮,也算是给予的福利。
这也是时代特征,没有庄园,就没有收入,部曲都养不起,并且兼顾分散风险,平时人住在庄园里,没事不要外出。
骑兵则是就地放牧。
毕竟河南的荒地很多,马儿随便都能吃饱,不用特意去喂豆子。
马匹未必非要吃豆子,光啃草,也能获得充足的营养,只是如此一来,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会用于啃草。
可是不作战,不就是由得马儿去吃么?
匠作营的规模也相应扩弃,主要是征发人手,去山中开采石灰石。
当天正午,幕府举办宴会,招待胡毋辅之与王玄,众人说说笑笑,直到下晚,酒宴方散,王玄也回了住处。
“阿兄,何时去兖州?”
王景风迫不及待的问道。
她想种葡萄了。
“不去了!”
王玄摇了摇头。
“啊?”
王景风满脸的难以置信之色。
王惠风与郭氏也把关注的眸光投来。
王玄解释道:“河北和青兖两州起了疫疾,萧郎认为这才刚开始,到冬春时节会更猛烈,所以暂时不去兖州了,待过了夏收再视形情而定,为此,萧郎把军队都散开了,分驻各地屯田……”
“啊!”
听着王玄娓娓道来,王景风顿时惊叫一声,俏面惨白,拉住王惠风的衣角道:“遭了,遭了,瘟疫来了,我们还是回广成苑吧。”
王惠风摆摆手道:“若舞阳起了疫,广成苑也跑不了,何必奔波?”
郭氏却是不解道:“瞧这光景,不象是起疫的模样啊。
王惠风气定神闲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萧郎一直命人在尸体上洒了石灰再掩埋,既野无遗尸,又谈何疫疾。”
“哎,如今这天下,怕是只有河南这一块乐土喽,夷甫走的巧,没赶上好时光,惜乎?”
郭氏不禁眼圈一红,拿袖角拭了拭眼帘。
王衍虽然在外评价不高,但对自家人还是不错的,力推狡兔三窟之策,把三个堂弟都安排为方面大员。
对王景风王惠风这两个孀居在家的女儿,也不催促嫁人,两姊妹感念其恩,眼圈均是红了红。
王玄忙道:“趁着闲暇时间,家里尽快把庄园营建起来罢,萧郎拨了钱粮,约可垦荒百顷左右的土地,指定于舞阴、鲁阳与叶县中择其一,我们家该择何处为妙?”
王惠风沉吟道:“就舞阴罢,择日阿兄可去看一看。”
“也好!”
王玄点头。
与此同时,萧悦家里却是涌动着喜悦的气氛,听得最快也要明年五月才能去兖州,众女虽不至于欢呼叫好,可是身上洋溢出的欢喜,怎么也遮掩不住。
尤其是刘徽宁,真不想让萧悦留下来吗?
显然不是。
可如今出了变故,萧悦只能待她生产后再去兖州,心里是极为欢喜的。
萧悦也是暗暗点头。
不是我不想卷啊,实在是老天爷不让我卷,那我只得荒淫一阵子了。
计划被打乱,全军上下数万人静待天时。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外部的环境愈发严峻。
听说河北某些人口集中的城池,尸积如山,这又反过来催化了疫疾的传播,士族豪强带着部曲僮仆纷纷难逃,路上不停的有人死去,惨不忍睹。
石勒也遭了重创。
一方面是缺粮。
另一方面是死人,连军中的精锐老卒都死了不少,令他极为心疼。
不过他采取了和萧悦类似的方法,把人手分散开来屯田,情形这才稍有收敛。
逃难的人群中,有一些过了黄河,萧悦发文给陈午和李矩,要求严防死守,必须于指定地点隔离至少一个月,再由他派人把难民接来河南腹地,指定安置。
并且封闭了广成苑,除了运送粮食和必要的绢帛物资,通常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洛阳的工地也停工了,丁役和俘虏散开屯田。
毕竟人口太集中,有一例出现,就会酿成大祸。
而青兖二州的情形也不乐观,只比河北稍好一点。
羊氏接到了萧悦的传书,以及专门送去的大量石灰,用于坞堡消毒。
坞堡逼仄阴湿,是个天然的病毒细菌孳生地。
总之,萧悦做到了现有条件下所能做的,成与不成,只能交给天意,倘若老天属意河南遭灾,他只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