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了有足足二十里,骑兵们才三三两两的回返,追亡逐北固然是爽,可是马力也耗尽了。
逃跑的一方,可以扔掉兵器,卸掉甲胄,减轻负重,可追兵不行啊,久而久之,追不动了。
骑兵们骑着马,缓慢前行,或者索性下马行走,顺带着拾掇战场。
有坠马受伤未死的鲜卑人,被拧了起来,用绳索捆住,拴于马后。
又有人扒下尸体上的甲胄,拾捡各种兵器。
辅兵拉着车辆赶来,将一捆捆马槊环首刀,一副副铁甲装上车运回去。
到正午过去,战场基本清扫完毕,共俘获鲜卑骑兵七百有余,再清点尸体,杀敌超过一千二,不过自身也损失了近五百骑。
而对面,王昌、游纶与张豺那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这是一种靴子落地式的放下,是生是死全交给你了。
你看着办吧。
“哪位是王将军、游将军与张将军?”
这时,有数骑驰来,两万大军不敢殆慢,有专人陪着笑接引,让这几名亲卫狠狠享受了把趾高气昂的感觉。
一路都有人引领入阵中,问道。
“我等便是!”
三人相视一眼,纷纷道。
一名亲卫道:“我家将军请三位将军傍晚时分入寨赴宴!”
是鸿门宴吧?
三人脑海中,转动起了同一个念头,心里那是说不出的苦涩,纵是鸿门宴,也必须赴啊。
“请转告萧将军,日落前必至!”
王昌无奈道。
“好,仆告辞了!”
亲卫们勒马回返。
渐渐地,夜幕降临。
今年的冬季异常寒冷,一场大雪过后,虽然日日晴天,但积雪只在白天少许融化,夜晚又凝成了坚冰。
一日日的下来,地面如同一副光滑的镜子,反射着蒙蒙月光。
襄国周边的几条河水,早已经冻实了,又据邺城传来的消息,黄河也彻底冰封,萧悦彻底绝了回河南的心思,幸好得了石勒的牧地,粮食肉类足够吃。
营帐里,点着温暖的火盆,一名名宾客被接引入内,依身份就坐。
“子道公?”
王昌也进来了,第一眼就看到卢志,正与几名坞堡帅谈笑风声。
那几名坞堡帅满脸的谗谀之色,似乎能与卢志交谈,都是无上的荣耀。
卢志回头一看,便笑道:“原是茂林(王昌表字)啊,王彭祖近来如何?”
王昌拱手道:“大司马虽已至六旬矣,却仍日啖谷七升,肉一斤,还有各类食物,面色红润,前不久又以清河崔氏女为妻,可谓老当益壮!”
“王彭祖坐镇幽州,擎一世之功,可谓国之荩臣,妙哉,茂林先请入坐!”
卢志捋须笑道。
王昌心里挺不是个滋味的,这话听起来有点象是盖棺定论,可是人在屋檐下,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讪笑着,于地席就坐。
再看左右,多是萧悦帐下的僚属军将,几乎都是陌生面孔,然后是被征发来的坞堡帅,望向他的目光颇为不善。
这一波进攻,各家坞堡损失惨重,但他们能怨恨萧悦吗?
既不能,也不敢,只能恨到征发他们的王浚头上。
王昌暗暗叹息,这都是战败的恶果,倘若大破晋军,攻下襄国,这些坞堡帅,即便部曲僮仆死的十不存一,也不敢有任何恨意。
突然他陡然惊悚,也许王彭祖在幽州的地位要受到挑战了。
“将军至矣!”
突然亲卫在外唤道。
帐内的交谈声立刻安静下来。
一名年轻的不象话的少年步入帐中,面带和煦的微笑,走路不疾不徐,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名身材高挑的胡女,容貌美艳,却面罩寒霜,明显不愿意。
事实上,刘徽宁真不愿意出席这样的宴会,她知道萧悦有炫耀的意思,可是她在萧悦提出要求的时候,看着那冷清中又略现威严的目光,竟然没法拒绝。
是的,萧悦大破段部精骑着实惊着了她。
段部虽然人少,却是精兵的代名词,这年代,段部骑兵的威摄力要超过拓跋氏,而慕容瘣为人低调,还未显露出獠牙,北面又有大敌高句丽,暂时无暇西进南顾。
宇文部则因内部分裂,对匈奴几乎没有威胁了。
乌丸虽人数众多,但是自百年前被曹操击破之后,就仿佛失了心气,逐渐有被鲜卑诸姓同化融合的趋势。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今日之前,段部鲜卑堪称幽冀小霸王。
于是她十分羞耻的被带去里屋,由萧悦亲手为她梳妆打扮,给她结了发唇,又为她描眉涂唇。
她感觉,自己正在渐渐沉沦。
果然,有认识她的,神色复杂,这可是上党刘氏嫡女,大胡的妻子啊,试问天下间,有谁能让大胡的妻子陪同出席宴会?
“让诸君久候了!”
萧悦笑着拱手。
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哪里,哪里,将军客气了!”
众人纷纷客套。
萧悦牵着刘徽宁坐到了上首。
还别说,男的俊俏,女的美艳,又年龄相仿,当真是一对壁人。
有婢仆奉上酒水菜肴,军中自然没什么讲究,以大块烤肉为主,卢志和程遐是地道的河北人,由他们引开话匣子,很快席中就谈笑风声。
刘徽宁坐萧悦身边,低眉垂眼,以冷暴力表达着内心的不满。
萧悦却浑如未留意到她,只笑着与席中诸人亲切交谈。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充分放松了,萧悦突然道:“诸君皆一时人杰,而朝廷也缓过了气,不知诸君可有意愿为朝廷牧守一方?”
“这……”
王昌顿时心头一紧。
暗道声来了。
这是明摆着要挖王彭祖的墙角啊。
游纶留意到,萧悦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可否说透些?”
“好!”
萧悦点头道:“我欲表君为广平太守,君意下如何?”
游纶顿时面色数变。
他只是一个坞堡帅,勉强跻身于寒门之列,今日却一步登天,位列秩两千石,要说不动心,根本不可能。
可是他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胡饼,当上广平太守,必然要直面石勒,乃至于刘聪的兵锋。
萧悦又笑着道:“君无须过于耽忧,石勒善于用诈,他若来攻,不论他说什么,当他放屁就是,他若强行攻城,君固守之,我自当从河南来援。”
“老游,你不当我来当!”
张豺忍不住了。
“也罢,仆拜见将军,愿领广平太守之职!”
游纶狠狠瞪了一眼过去,快速斟酌了了番利弊,便起身拱手。
在他想来,河北唯一的大敌便是石勒,如今被萧悦重创,一两年内难以恢复元气,有这时间,自己也该在广平立住了阵脚。
另一个隐忧则是王浚,可广平是司州地域,和王浚没一个铜板的关系,事后备一份厚礼,好好赔罪便是。
王浚老了,格外喜欢听好话,好好哄着,料来无碍。
萧悦肃容道:“君这些日,便可进驻广平,开了春,我才会退回河南,在此期间,我军会尽力协助你在广平立足,唯愿君能守土安民。
我只有一个要求,倘若敌军势大,一时我又不能及时来援,君可退走,但不得投敌,否则,日后必取君项上人头。”
“仆……知晓!”
游伦深吸了口气。
“张豺!”
萧悦唤道。
“仆在!”
张豺心中一喜,连忙站了起来拱手。
萧悦道:“我向朝廷荐你为襄国令,待我走后,可进驻襄国!”
“诺!”
张豺大喜。
“田终!”
萧悦又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