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荥阳至浚仪,约两百来里,船只沿着黄河顺流而下,辅兵也解脱了,只须在岸上拉车。
驾船的水手船工,几乎全来自于江东俘虏,舟楫技术熟练,在大江中都来去自如,更何惧区区黄河?
萧悦承诺他们,此次北伐归来,将以他们为班底组建水军,故而军心稳的很。
毕竟水军在江东不值钱,历来北方招募水军,多数来自于大江中的水匪江霸,这也是他们逆天改命的机会。
当官谁不想呢?
五日后,全军抵达浚仪段黄河渡口棘津,与先头部队汇合,便开始渡河。
浚仪城距离黄河干流有五十里左右,军队未从城下开过,萧悦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与陈午见面,当初表陈午为陈留太守,是希望此人能给石勒制造些麻烦。
谁料石勒北遁之时,大摇大摆从浚仪通过,陈午未敢发一兵出击。
历史上,石勒在灭王弥之前,曾兴兵攻打陈午,陈午被打的吃不消了,遣李头去见石勒。
李头进言:公天生神武,日后必会平定四海,可公不去平定那些能和公争夺天下的人,反而追着我们这些流民不放。
我们不过是些聚在一起的同乡百姓,早晚都是公的子民,公何苦如此相逼?
几句话说的石勒无言以对,最终放弃攻打陈午。
说到底,陈午和李矩是一对难兄难弟,两人的处境差不多,都不能有效节制麾下,在所属流民武装中,只是盟主。
祖逖便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厚待李头,谁料陈午的继任者陈川竟然将李头杀了,由此种下了四分五裂的祸根。
黄河上,已经有了少量流凌,好在速度不快,船工水手又操舟娴熟,未有大碍。
一批批的队伍渡过黄河,义从军于北岸接应,足足花了五天时间,才全军渡过,随即引军北上。
如今的河北,不止是枋头无主,整个河北都成了无主之地。
“郎君,前方便是黎阳!”
明预伸手一指。
卢志捋须叹道:“黎阳隶属司州魏郡,濒临黄河白沟,乃河济间水陆咽喉,城周四里,开有四门,白沟沿城西流过。
有黎阳津与黎阳城紧密相连,永嘉前,设有津尉官署与戍卒营垒,乃国朝控扼河运、防鲜卑匈奴南下的重要据点。
太康时,户数过万,老夫犹记得少时来过黎阳,如今已恍若隔世矣。”
众人均是默然。
眼前的黎阳,城池残破,城门都没了,城头只余城楼被火烧后的残骸,远远望去,有如一座死城。
萧悦唤道:“今晚进城住一夜,明日再走。”
“诺!”
众人拱手应下。
先由刘灵部入城,确定无碍后,萧悦才领着众人步入城池。
但见残垣断壁下,压着累累白骨,只有个别保存尚算完整的屋舍,有少许流民在里面避寒。
“郎君,快看!”
萧悦刚踏入一间半倾的屋子,屠虎便神色一变。
屋里有个陶瓮,
萧悦猛闭了闭眼睛,既便这世道极为不堪,心底也是非常的不舒服。
再看屋里,有敲碎的骨头,甚至还有半只颅骨,一看就是婴儿的头骨。
“传令下去,搜索流民,将之集中起来,能救一个是一个罢。”
萧悦唤道。
“诺!”
屠虎出去传令。
明预痛心道:“未曾料河北竟已是人间地狱,哎,国朝造的孽啊,真该奉天子巡狩河北,让他看看他们家都干了些什么事!”
程遐也道:“子道先前所言不虚,仆于永嘉前,也曾来过黎阳,当时城内市集繁盛,城外漕船上满载着货物粮食,而今,却只剩下了遍地尸骸。”
“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走罢。”
萧悦挥了挥手,领着众人出去,继续在城里查看。
刚刚那一幕,不止一处,甚至还能找到成年妇人被拆碎的骸骨。
陆陆续续,流民被带来,约三百来人,几乎都是老弱妇孺。
老人虽然饿的路都要走不动了,可眼里闪烁着饥饿的绿光,也有妇人紧紧抱着瘦弱的孩子,对周围人充满警惕。
萧悦不想过多追究,这世道,就是个吃人的世道,他相信,倘若没有自己,河南并不会比河北好到哪里去。
他命人将炒面加水煮成糊糊,再将胡饼分赐下去,顿时,每个人都如饿鬼投胎般,狼吞虎咽般的吃着,随即又赐了些绵衣下去。
这些人显然不能留下,不然这个冬天铁定挨不下去,只能随军。
次日,全军继续北上,沿途有朝歌、荡阴、安阳、长乐四城,与黎阳别无二致,并在四城中,搜罗了流民两千余人。
中原大地,大体是每隔一两百里才有一座城,而河北的城池密度远远高于中原。
……
五日后,邺城!
“使君,城下来了大批兵马!”
部将张凤匆匆来报。
刘演是刘舆之子,刘琨侄,袭父爵定襄候,被司马越引为太傅府主簿,迁太子中庶子,出为阳平太守。
后自洛奔琨,刘琨任为辅国将军、魏郡太守,刘琨将讨石勒,又以演行北中郎将、兖州刺史。
换言之,他这兖州刺史是刘琨私授。
而张凤本是王桑部将,刘演破王桑之后,率余部归附刘演。
“石勒不是刚走么,哪里又来的兵马?”
刘演神色一变。
“好象是朝廷兵马!”
张凤迟疑道。
“走!”
刘演快步离去,很快登上城头。
就见邺城西北的漳水沿岸,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正在陆续停泊,丁役如蚂蚁般,向下搬运东西。
“可曾探明是哪方兵马?”
刘演向左右喝问。
众将均是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使君,有人来了!”
突然一名亲卫向城下一指,正见数骑驰来。
待得靠近,一骑放声唤道:“南阳太守,奋威将军萧悦,奉东海王太妃与嗣王之命,北上征伐石勒,请问刘将军可在?”
“我便是!”
刘演探出头。
那骑又道:“我家将军欲与刘将军会面,各领十人,就在邺城以西两里,请刘将军勿要失约!”
说着,便调头离去。
“萧悦何人?”
“好象听说人,先后击败刘曜、石勒,但具体情形不明!”
众将议论纷纷,大河南北,交通往来几近于断绝,河南的消息很难传到河北,以致于无人对萧悦有太多的了解。
刘演紧紧拧着眉心,心里犹豫难决。
是的,朝廷给他的任命,只是阳平太守,也就是刘灵老家,位于邺城以东两百里。
其余什么魏郡太守、兖州刺史,各种将军名号,皆为刘琨私授。
而刘琨并未承制,没有权力任命地方上的牧守,他就担心,萧悦会挟大军进占邺城,把他撵走,甚至死的不明不白。
“使君,要不仆代使君去见一见?”
张凤拱手道。
“罢了,我刘伯升(刘演表字)乃名门之后,岂能让一无名小卒看了笑话,见一见也是无妨,真若那萧悦心存歹意,或可擒杀于他,速备马匹!”
刘演挥了挥手。
“诺!”
有亲卫去准备。
没一会,邺城西门洞开,吊桥轰然放下,以刘演为首,十一骑从城中驰出。
“走!”
萧悦一挥手,也带上十人策马而去。
双方于距城两里处渐渐勒停马匹,各自打量对方。
“王桑?”
刘演看到了王桑,眼里闪出怒火。
王桑颇为无奈,向萧悦投去幽怨的眼神,他曾是刘演的手下败将,被其一路追杀,其实回想起来,也挺憋屈的。
那时刚起事,行军作战全无章法,而刘演再不知兵,麾下众将总有几个熟悉军务,一方训练有素,一方乌合之众,这不就败了?
若以现在的眼光再往回看,刘演的兵也稀松平常。
“可是刘将军,我是萧悦!”
萧悦拱了拱手。
“萧将军?怎会与王桑这等逆贼搅在一起?”
刘演目光中带着审视,着实是萧悦太年青了,让他难以置信。
萧悦对刘演没什么好印象,一方面是刘琨之侄。
凭心而论,王浚仗夷建威,颇受人非议,其实刘琨也是仗夷建威,但王浚只给钱财兵马,而刘琨私自割让土地。
将雁门郡陉北五县,即马邑、阴馆、楼烦、繁畤、崞县割让给拓跋猗卢,五县汉民被迁至陉南(新兴郡一带),猗卢迁十万户牧民入驻,实力大增。
又将代郡私赠。
仅此一项,在现代人眼里,再好的路人缘也被败光了。
另一方面,则是刘演一副士家郎君的作派,目中无人。
萧悦澹澹道:“王桑已弃暗投明,本将即往不究,允其自赎,今我受越府之命征伐石勒,刘将军也曾受石勒侵逼,恰此良机,何不组织兵马,与我军一同北上?”
“邺城重地,不得私离,且城中兵马有限,无法抽调,还请萧将军见谅。”
刘演想都不想的拒绝。
开玩笑,我和你北上,谁为主,谁为次?
萧悦又道:“刘将军既有不出兵的苦衷,本将理解,还望于邺城征集车辆马骡,以供军需,一俟我军回师,必如数奉还。”
刘演为难道:“萧将军这可是难为我了,邺城先后被汲桑与石勒攻破,城里几无百姓,上哪里去为萧将军征来车辆马骡?”
“刘伯升,可识得老夫?”
卢志突然喝道。
“这……”
刘演看去,紧拧眉心,显然没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