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悦没在南顿久留,两日后,领军回返舞阳。
因着交接问题,李恽未与他一同离开广成苑,而是稍往后拖延了几日,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至于义从军,萧悦也不打算叫来绕路,而是在往南顿之前,就去信一封,使其先行北上枋头等候。
如今枋头是无主之地,这也是对义从军单独行军的一次考验。
花了四日时间,全军回了舞阳,果然,李恽已经来了,驻扎在城外。
“不意短短两年,萧郎竟置下诺大的家业。”
李恽看着舞阳城外那阡陌成片的农田,以及一处处的军营,感慨道。
是的,他尤记得最初萧悦在洛阳市井间招募市人时的情形,那时他手头有两千余卒,而萧悦只是东海王府督伯,麾下仅数十人。
一晃两年过去,萧悦已成了一方巨擘,而自己和何伦呢,还在原地踏步。
尤其是,当时洛阳危难时,他有逃回广宗的打算,被裴妃一纸任命留下了,如今却是有机会重回广宗,不过意义已完全不同。
他也清楚萧悦拉他北上的目地,是要他多招募些河北人回来。
萧悦笑道:“李将军缪赞了,中原大地,只是烽烟暂歇,胡骑仍随时会渡河而来,正需我辈戮力同心才是,来,今晚为李将军摆酒设宴。”
说着,就与李恽把臂回城。
当晚摆上宴席,招待李恽及麾下众将,随行军卒也赐下酒食,可谓宾主尽欢。
次日一早,就做起了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北舞渡码头所属的潕水岸边,长长的船队蜿蜿蜓蜓,一眼望不到头,一挑挑的粮食,各种器具兵甲被搬运上船。
尤以五十台床弩最引人注目,床弩使用的箭矢有两种,一种长达三尺,通体铁铸,铁羽,射程可达三百步外。
另一种如同梭镖,箭簇为铲形,长达五尺,向城墙发射时,可以深深钉入墙面,军卒踏着箭杆向上攀爬,故而又称踏蹶箭。
但缺点是射速慢,需五至六人一起操作,平均三分钟才能发射一枚。
目前军中的神臂弩已经有了六百来副,稍稍超出了萧悦的预期,但还是不够,所以把床弩带上了。
“郎君,小心!”
三日后的清晨,宋袆依依不舍的为萧悦整理着衣襟,眼圈红红的。
“迟至春夏时节,定然归来。”
萧悦笑着抱了抱宋袆,那喷香的躯体令他不忍放开。
当一名国色天香的女子眼里心里都是你,又把你奉为天的时候,又怎能不沦陷进去?
萧悦就觉得自己已经沦陷入宋袆的温柔陷阱当中了,而弟子尚且如此,师尊绿珠怕是更甚一筹,可惜再无缘得见。
“妾祝姊夫一战破敌!”
朱韶娘与赵蚕儿盈盈施礼。
乐桃姬抿着嘴唇,眸中情义绵绵,也屈膝施了一礼。
“哈哈~~”
萧悦拉过乐桃姬,用力抱了下,就哈哈一笑,转身即走。
府外,屠虎等亲卫已经备了马匹,萧悦翻身上马,向城外的渡口驰去。
今次随征,计有刘灵部前锋营八幢、垣巍部贪狼营八幢、张硕部虎贲营八幢、陆玖部弓枪刀盾营八幢、羊家军六幢,骑兵八幢。
合计四十六幢,将近两万八千卒,匠作营与健保营一千五百人,趁着冬季农闲时分,从屯田军中征发辅兵两万。
又有李恽部五千,裴薛柳三家五百骑兵,韩家与杜家各出一千部曲与三千僮仆,辛氏在辛旷的劝说下,也派了两千人来,总兵力六万五千。
另有卢志、程遐、明预、韩建、杜希、王常、郭纯郭良兄弟、辛旷等一众僚属文吏近百。
这搁在哪儿,都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萧悦留庞寔部华山营与刘龙部鸳鸯营留守舞阳。
主要是庞寔部编练才几个月,未能形成有效战斗力,打王敦的江东兵不在话下,但是北上打石勒就不够看了。
即便庞寔竭力请战,萧悦也将他留了下来,不过承诺,下次必让他出战。
刘龙部也是类似的情况,鸳鸯阵在南方多山地带堪称无敌,但在北方大平原地区,限制极大。
当然,六万五千大军不可能一起走,从陆路去浚仪仅三百里,萧悦让刘灵、垣巍先领五千辅兵,与韩家军、杜家军和辛家军去浚仪等候,暂由明预节制。
待大队人马过来,便过棘津,渡黄河入枋头。
这样的安排,可以节省不少人力和粮食。
已经十一月份了,寒风嗖嗖,辅兵怨声载道,他们虽然多数情况下不用作战,却要拉纤推车,搬运货物,还要扎营立寨,重活累活都由辅兵来干。
又不象正兵,出战皆有赏赐,立了功还分配妻室,他们什么都没,只有满腹怨气。
不过也不敢作乱。
前些日子,就有人趁着萧悦不在,开小差逃跑,被抓回来大部分,枭首示众,头颅还悬在田边的木桩上呢。
城头!
看着那蜿蜓前行的队伍,韩嵩捋须叹道:“此次若北伐功成,萧郎大势亦成矣!”
杜育却是摆摆手道:“莫要过于乐观,萧郎若破了石勒,刘聪岂会坐视,或再次发兵南下,届时河南将战事再起。”
韩嵩深有同感道:“此言甚是,但欲平天下,终究要走这一遭,况且黄河南岸,有李矩陈午,往后还有桓茂伦与王飞豹,萧郎亦会领军迎击,匈奴人怎么都到不了舞阳。”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嘿嘿一笑,颇有兴灾乐祸之意。
杜育很无语的看了眼过去,难怪舞阳韩氏好好的家业,非要去攀堵阳韩氏,好处没享到,清算的时候却一样不落。
如今他明白了,是鼠目寸光啊,此辈不堪与谋。
萧悦军中,只有五千来匹战马,马力要尽量结省,他以身作则,下马随队步行,目光望向东面的时候,却是莫名其妙想到了正徘徊于淮泗的祖逖。
按时间来算,祖逖该收到了裴妃书信,可迄今未有回音,难道是已读不回?
又或是途中出了意外?
这年头,信使是个危险的活计,从广成苑到襄城,舞阳这一段还好,都在萧悦控制之下,可是再远些,危险性就陡然加大。
旷野中,游骑盗匪肆虐,左近坞堡,也会抓捕信使。
毕竟信使最少每人配两匹马,三人一组,就是六匹马,对于坞堡来说,已经是笔不斐的资财了。
萧悦宁可相信是后一种,但若是已读不回,就不得不怀疑祖逖的居心了。
甚至若真南下投了琅玡王,那他以后碰上,绝不会留手。
……
冬季水浅,除了汝水这一段可顺流而下,其余河段要拉纤,行军速度并不快,十日后,荥阳!
荥阳北依黄河,距河道仅十里不到,北城城头,已经站满了人,远眺黄河中行驶的船队,沿着黄河南岸,还有大量步骑。
“萧郎兵威之壮,实乃仆生平仅见,此役必功成!”
“匈奴人毁我家园,害我妻女,恨不能以身相随矣!”
“此番萧郎若败,荥阳亦难守矣!”
城头议论纷纷,众将指指点点,眼里多数有羡慕之色。
随着萧悦崛起的势头越发明显,研究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包括为人处事,战法等多方面,他的一切都不是秘密了。
可即便事迹清晰,细思下来,仍给人一种不可思议之感,毕竟换了他们自己,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
就仿佛是天授之。
要说萧悦成了李矩军的话题人物,离不开随郭诵郭元兄弟回来的八百余军卒四处传播。
这些粗胚汉子,把被俘的经历视作谈资,时不时就吹嘘一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让李矩欲禁而不得,毕竟人太多了。
虽然他是首领,但对部下的约束并不太强,很多都是跟随他从平阳一路杀出来的乡豪,自有部曲僮仆。
而他,又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拨高威望,大体类似于盟主的地位,和浚仪的陈午差不多。
“阿舅,我们去了!”
郭诵郭元兄弟重重拱手。
李矩神色复杂难明,这两个外甥,一心要和萧悦北伐,他无力阻止,毕竟北伐是政治正确,阻止北伐,会对他的声望造成巨大打击。
而且郭诵郭元不是两个人,还有那八百多老卒,再呦五喝六,总人数超过一千五,如此大的一股势力,没法再使用强硬手段拦阻。
“去罢!”
李矩挥了挥手。
二人再施一礼,匆匆奔下城头。
城外,一千五百余卒已整装待发,随俩兄弟向黄河奔去。
“拜见将军!”
二人找到萧悦,抱拳施礼。
“好!”
萧悦看了眼二人身后的军卒,大叫了声好:“人心若此,此番岂能不胜?”
“万胜!”
“万胜!”
军中,军卒们挥舞兵器,齐声呐喊,一阵阵地蔓延开来。
两兄弟就仿佛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击到了,瞬间虎目含泪,恨不能执刃过河,杀个天翻地覆。
声浪传到城头,众将无不心跳仿如漏了一拍。
有此雄师,何愁不胜?
萧悦却留意到,郭诵郭元带来的军卒中,很多仅身着单薄破旧的绵衣,光手持矛,冻的瑟瑟发抖。
当即解下大氅,给一名看似较为瘦弱的军卒披了上去。
“将军,仆当不得啊!”
那军卒浑身剧震。
“有何当不得?”
萧悦沉声道:“尔等因大义而北伐,与我同甘共苦,我岂能坐视尔等挨饿受冻,传令,人赐绵衣一件,??套一双,绷带一副!”
“诺!”
有亲卫去调度。
“多谢将军赐衣!”
那一千多卒,欢声雷动。
郭诵郭元兄弟相视一眼,突然有种感觉,这支军队好象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不过也没什么不快。
他们年轻,随萧悦出战,是出于义气、激情,并无太多的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