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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章 樺子,女人只会影响你写作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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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樺子,女人只会影响你写作的速度

    余樺揣著个信封,手心泛著潮意,敲响了司齐的门。

    “哐哐哐!”

    司齐刚洗漱完,听见这熟悉的粗鲁敲门声,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余樺顶著风吹乱的头髮。

    眼睛闪著光,脸上肌肉紧绷,嘴角倔强往上翘。

    此人————似很得意,但却要强装镇定。

    司齐到抽一口凉气,“嘶,这货八成是憋了什么屁,迫切等待著释放呢!一定要走远一点,以免被装逼之气熏到。”

    司齐抢先问道:“你的作品被《收穫》录取了”

    “没有的事儿,是另外的,更重要的事!”

    他把手里那个印著“省作家协会”红字的信封往司齐眼前一亮,晃了晃。

    “看见没省作协,省文联,联合邀请!青年作家创作研討会!他们似乎重点————邀请了我!”

    余樺把“重点”两个字咬得特別重,观察著司齐的表情,等著看他露出惊讶或者羡慕的神色。

    司齐看著他那副“快羡慕我”的样子,有点想笑,侧身让他进来:“看见了,看见了,厉害,不愧是大文豪。进来吧,大清早的,外头冷。”

    估计这货昨天就收到信了,硬憋了一晚上,也是辛苦!

    今儿早早就来了。

    这货自从结婚了,就没住在宿舍了,他回家住了。

    余樺熟门熟路地拖过唯一那把椅子坐下,把邀请信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嘴里还念叨:“让我去谈谈创作心得,探討艺术创新————

    嘖,这规格,不一般啊。”

    他说著,抬眼看向司齐,故作隨意地问:“哎,你呢收到了没这种会,一般都得有点成绩的才请,你最近————那个《最后一场》,闹得挺大,应该也请你了吧”

    司齐正给他倒水,闻言“哦”了一声,指了指桌上,“嗯,是公函,意思跟你的差不多吧。”

    司齐这个是给单位直接发函,似乎生怕文化馆不放行,专门以单位对单位的形式发函过来,以示重视。

    余樺则是邀请信,这不是公事,属於私事,你没有请到假,原单位不让你来开创作会,那就算逑了,咱不强求。

    “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路上有个照应。正好,咱们海盐双剑客,齐集省城,也让他们看看咱们海盐文化馆的厉害!”

    司齐把水杯递给他,想了想,便指了指桌上另外一封信:“还有一封,也挺突然的。”

    “还有”余樺接过水杯,没喝,顺著司齐手指看去,有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西湖区葛岭路13號,黄源”。

    “黄源”余樺皱起眉头,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这谁啊你在杭州还有这么一號朋友”

    司齐在床边坐下,拿起那封信,语气平淡地说:“也不算朋友,不认识。是黄源、冀访,还有夏衍三位老先生,联名写来的信。”

    “哦,联名信啊————等等!”余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隨口应著,端起水杯刚要喝,突然手一抖,热水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一声,惊讶伴隨著疼痛,他的声音都劈了叉:“谁!冀夏衍!还有黄源————是那个黄源!鲁迅先生的学生,那个黄源!夏衍是那个夏衍,中国戏剧和电影的奠基人!冀访,七月派诗人!”

    他“腾”地站起来,膝盖上的邀请信滑落到地上也顾不上了,两步跨到桌前,死死盯著桌上那封信,又抬头看看司齐平静的脸,仿佛想確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三位————联名————给你写信!”每个字都是从余樺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嗯,”司齐点点头,把信递过去,“就为《最后一场》里写的那点东西,他们好像————爭论起来了,想叫我去当面聊聊。”

    余樺好像受刺激了,突然尖声道:“別给我,我不看!”

    “真不看”

    “没有必要,走了!”说完,余樺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信,然后,不自觉把自己的那封信往兜里狠狠地藏了藏。

    “啊好久没有聊天了,聊聊再走啊!”

    “休想耽误我创作的时间!”

    说完,也不等司齐反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点跟蹌,出门时肩膀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司齐在后面喊,“樺子,你什么时候去杭州咱们同去啊————”

    “下周!”

    司齐满脸悵然之色,“我这周就要过去,有点事情,可能不能同行了。”

    “如此甚好!”余樺的声音远远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啊你討厌我了咱们可是一起吃过滷肉的好哥们儿啊!”司齐很遗憾,他似乎又要失去一个好朋友了,何至於此啊!

    然而,他已经得不到答案了。

    余樺急匆匆走了,来得多急,离开得更急。

    我的文豪室友,你为何要离我而去

    司齐摇摇头,关上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傢伙刚结婚不久,按说他不应该如此“刺激”余樺。

    可是,他听说余樺最近有些懈怠了。

    大作家竟沉迷於温柔乡

    怎可如此

    怎能如此

    你可是將来要写出《活著》的大作家啊!

    余樺,你还是努力创作作品吧。

    莫要分心在情情爱爱当中。

    女人只会影响写作的速度啊!

    余樺一路恍恍惚惚地蹬著车回到家里,那破自行车链条“咔噠咔噠”响得格外刺耳,像在嘲笑他。

    进了屋,他媳妇正在缝纫机前改衣服,见他脸色发白(温度低,冷风吹的),眼神发直地进来,嚇了一跳:“你这是咋了撞鬼了不是说去司齐那儿显摆你的邀请信了吗”

    余樺没吭声,一屁股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

    “说话呀!到底咋了司齐没收到邀请不能吧,他那篇《最后一场》闹得比你的《十八岁》动静还大呢。”

    媳妇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摸摸他额头,“不烫啊。”

    余樺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媳妇,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发出声音:“他也收到了邀请信————”

    “收到了,你咋这副德行”媳妇开玩笑道。

    “你甭问了。”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在燃烧,“不行————

    不能这么下去————不能再墮落下去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定决心。

    他走到自己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看著稿纸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一定要写出点名堂。

    “你————你又魔怔了”媳妇看著他这副样子,“说好的今天回娘家的。”

    “明天吧!”余樺头也不回,岳父岳母也没有写作重要啊!

    “得,每次从司齐那儿回来,都得来这么一出。我说余樺,你俩是前世的冤家吧他专门生来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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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樺对媳妇的吐槽充耳不闻。

    他握著笔,盯著空白的稿纸,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

    司齐那小子,被三位文坛巨擘联名邀请,当面畅谈!

    而自己呢

    不行!

    绝不能被落下!

    绝不能!

    必须写!

    往死里写!

    写出更好的!

    更牛逼的!

    让那些老先生们也联名给他写信!

    接下来几天,司齐像被钉在了图书馆里。

    面前堆的书,能开个小型古籍铺子:《全宋词》、《元曲选》、《乐府诗集》————甚至还有本砖头厚的《民间戏曲唱本汇编》。

    他脑子里那点关於《牵丝戏》的调子和词句,他记得几句零星的,“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调子也记得个大概,咿咿呀呀,带点戏腔的味儿,可剩下的呢

    “盘铃声清脆————”后面是啥

    “帷幕间灯火幽微——————”幽微之后又怎样

    他抓耳挠腮,一会儿在借来的草稿纸上划拉几个字,一会儿又烦躁地涂掉。

    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味儿不对,就是接不上茬,乾巴巴的,没那股子劲头。

    “嘖,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他嘀咕著,把一本《唐宋词格律》翻得哗哗响。

    好在肚子里终究有点存货。

    写小说这些年,杂七杂八的书没少看,诗词曲赋也胡乱记了一些。

    这会儿,那些沉睡的句子,倒被这“牵丝戏”三个字勾了出来,在脑子里东碰西撞。

    “风雪依稀秋白髮尾”————这句好像能接上“灯火幽微”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这个感觉,是傀儡和牵线人的羈绊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这调子,怎么莫名有点熟

    像从哪出老戏里化出来的

    他一边琢磨,一边把偶然冒出来的,觉得沾边的句子,都记下来。

    不管通顺不通顺,先码上。

    稿纸上很快密密麻麻,像胡乱拼凑的戏文草稿。

    就这么扒拉了好几天,头髮都被自己薅掉不少。

    终於,在一个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高高的窗户,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静静飞舞。

    司齐看著眼前重新誊抄,修修补补了好几遍的稿纸,轻轻舒了一口长气。

    纸上的词,总算有了个囫圇模样。

    虽然肯定和原版有出入,有些句子是他自己顺著意境和韵脚补的,但意思到了,那股子缠绵与决绝、华美与凋零交织的劲儿,似乎也隱隱约约透出来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又看了看窗外。

    这日,司齐背著个半旧的帆布包,坐上了去杭州的长途汽车。

    一路顛簸,尘土飞扬,等到了杭州,到小百花越剧团那栋略显陈旧的招待所时,都快到中午了。

    刚在门口登记窗口探了个头,就听见一声清脆带著惊喜的呼唤:“司齐!”

    他一回头,陶惠敏就站在几步外的走廊里,穿著件白色毛衣,白色毛衣的配色非但没有让她显得黑,反而衬得脸庞愈发白皙清丽,眼睛乌黑。

    司齐心头一跳,刚咧嘴想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作家嘛!”另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斜刺里杀出。

    只见何塞飞从陶惠敏身后闪出来,抱著胳膊,俏生生地站著,嘴角噙著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上下打量著司齐。

    她旁边,何茵也抿著嘴,一双大眼睛在司齐身上扫来扫去。

    司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电灯泡”瓦数有点高,还是两个。

    “赛飞,茵姐,你们也在啊。”司齐赶紧打招呼,心里却嘀咕,这两位怎么也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们啊”何塞飞眉毛一挑。

    “哪儿能呢,欢迎,热烈欢迎。”司齐乾笑两声。

    陶惠敏抿嘴一笑,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司齐手里的行李。

    “路上累了吧房间给你留好了,先上去把行李放下。”

    “你们这是有备而来啊”

    何塞飞偏了偏头,“那是!”

    司齐跟著她们往楼上走,何塞飞和何茵一左一右“陪著”陶惠敏,倒把他隱隱隔在后头。

    司齐摸摸鼻子,感觉这趟杭州之行,开头就不顺利。

    房间比上一次的房间竟要宽一些。

    难道人多势眾,还有这效果

    抑或,又是那位胡导演的吩咐。

    这————感觉自己果然还是更適合七八个平方的小房间啊!

    大房间住著心虚,住著————刺挠。

    司齐刚把帆布包放下,还没顾得上跟陶惠敏说句话,何塞飞就憋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著司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急切:“喂,司齐,东西呢”

    “东西什么东西”司齐一愣。

    “还装傻”何茵也凑过来,声音细细的,却带著同样的好奇,“慧敏都跟我们说了!胡团长心心念念的《牵丝戏》!你肯定提前写了那个新戏的词儿,才敢大摇大摆的来!快拿出来瞧瞧!”

    陶惠敏站在稍后一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也亮晶晶地看向司齐,显然也是期待已久。

    司齐这才恍然,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哦,那个啊。”司齐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可见没少揣摩。

    何塞飞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去,何茵和陶惠敏立刻凑了上去,三个脑袋瞬间挤在一起,差点儿头碰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纸张轻微的窸窣声,和三个姑娘逐渐变得轻柔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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