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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司齐,你的忧虑,我帮你解决了
司齐得了《西湖》编辑部的准信,心头一块石头“噗通”落了地。
他这趟杭州之行,该乾的活儿,也就是写小说,干完了,该闯的祸也闯完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得罪狠了,任务超额完成。
是时候鸣金回海盐了。
临走前一天,冬日难得的暖阳露了脸,吝嗇地洒下暖洋洋的金线。
司齐约了陶慧敏,两人沿著西子湖畔慢慢地走。
远山淡淡,近水沉沉,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连风都懒得使劲吹。
陶慧敏穿著那件深蓝色棉衣,围著红围巾,小脸冻得微微泛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低著头,用脚尖一下下踢著路边冻硬的小石子,踢一下,滚两圈,又停下,又踢,又滚————
“明天————真要走啊”她声音柔柔的,被湖风吹得有点飘。
“嗯,得回去了。”司齐把手揣在棉衣口袋里,抬头望了望远方,“任务基本完成,就是胡导那边————”
“没事,”陶慧敏抬起头,笑盈盈的充满了自信,“胡导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稿子都改好了,过段时间,她气消了就好了。再说了,”她抿嘴一笑,带著点少女的狡黠,“你是为我————为我们剧团写稿子才来的,她心里清楚,稿子不顺,也不是你故意的。等过些日子,她气顺了,你来杭州,我带你去见她,她保管对你的態度恢復如初。”
司齐认真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再来杭州的!”
別的什么都可以算了。
唯独见陶慧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信你!就像当初你在这里对我做出的承诺一样,我知道,一定会兑现。”
这话似温热的糖水,流淌进司齐心窝里。
暖烘烘的,还有点甜。
他停住脚步,看著陶慧敏。
湖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在光洁的额头上拂动。
她的眼睛清澈,盛满了全然的信任。
“我想办法。一有机会,我就来杭州看你。”
“也不用太急,”陶慧敏移开目光,看向湖心,“你————好好写你的东西。
胡导这回虽然生气,可我看得出来,她其实也挺看重你的。”
这话说得在理,可也带著点小大人的口气。
司齐忍不住笑了:“知道了,陶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今后一定写出让胡导看了能多吃两碗饭的好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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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嘴滑舌!”陶慧敏嗔他一眼。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些,红围巾在风中一跳一跳的。
两人沿著湖畔一同走向小百花越剧团。
话不多,但並肩的影子,在冬日的斜阳下,拉得很长。
招待所门前。
“不早了,我该回团里了,晚上还有排练。”
“我送你回去。”
“不用,又不远。你早点回去收拾行李吧。”
“成!”
司齐望著陶慧敏渐渐远去的背影。
胡导的气会消的。
稿子会发表的。
杭州,他还会再来的。
一定。
司齐回到文化馆的当天。
晚饭是在二叔家吃的。
婶婶廖玉梅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切了盘今年新熏的腊肠,蒸在饭头上,油——
汪汪的,香气扑鼻。
二叔司向东抿著小酒,脸上红光满面,话也比平时多了。
“小齐啊,”司向东夹了块腊肠,就著酒咽下,咂咂嘴,“有个事,先跟你透个风,未必准,但已经有点谱了。”
“啥事”司齐扒拉著碗里的饭。
“今年————可能要分房子了!”司向东眼里闪著光,调门有点高,带著得意o
“哦,分房子啊!”司齐应了一声,继续夹菜。
“嗯你怎么看这件事”司向东一愣,这反应不对啊。
他以为侄子会激动,会追问。
不至於激动地话都不会说了,至少眼睛里该有点亮光吧
小子,以前不是老念叨著分房吗怎么现在轮到分房了,反应却如此平淡
“这是大好事啊!文化馆这回可得热闹了!二叔,可得有你头疼的时候。”
司齐忍不住感嘆道。
房子本来就紧俏,供不应求,不可能给所有人分,到时候肯定要扯皮。
廖玉梅在旁边插话道:“这个確实不好处理,想当初,我们单位————哎,反正挺难搞的,不过,你也別担心你二叔,你二叔这点事情还是能处理稳妥的。”
司向东看向司齐,嘴里的腊肠居然有些寡淡了。
以为这个好消息,司齐会激动,没想到反应如此平淡。
“你以前不是老说,想有个自己的窝,写东西也清净”
“是说过。”司齐点点头,咽下饭,“可现在我那屋,就我一人住,也跟单间差不多。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淡了些,“分房子,论资排辈,怎么也得先紧著馆里那些老同志,双职工,拖家带口的。我一个小年轻,还是单著,急什么”
这话说得在理,可司向东听著,就觉得味儿不对。
他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下绷紧了。
完了,这小子,心野了,飞了,不在海盐这地界了。
肯定是惦记著杭州,惦记著那唱越剧的姑娘!
分房子
这小子又没打算在海盐安家,有没有房子,似乎並不重要。
分房子哪有跟对象天天见面要紧
他这是想奔著杭州去呢!
难怪对分房这事儿不上心。
这念头一起,司向东感觉酒也喝不香了,腊肠也嚼著没味儿了。
这小子长大了,要飞走了!
还是飞到別人姑娘家!
真是————赔钱货,迟早要成为別人的儿子!
晚上躺床上,司向东又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硬板床被他压得吱呀响。
“你身上长刺了还让不让人睡了”旁边的廖玉梅被他吵得烦,又踢了他一脚。
“睡不著。”司向东闷声道,眼睛瞪著黑黢黢的天花板。
“咋了晚饭吃撑了”
“不是。”司向东侧过身,面对著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挺认真,“玉梅,你说————今年过年,咱是不是————回趟你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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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梅愣了好几秒,才疑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以前不是最憷去我爸妈那儿么抱怨规矩多,就连喝茶吃饭都是规矩,坐著浑身不自在,像受刑。”
“咳,那不是以前么。”司向东有点訕訕的,“现在想想,老丈人丈母娘年纪也大了,该去看看了。”
廖玉梅撇撇嘴:“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憋啥主意呢”
被戳穿了,司向东也不藏著掖著了,乾脆坐起来半靠著床头,压低声音:“我是想著————小齐那孩子。心怕是留不住了,想往杭州奔。可是没有关係,这年头怎么可能隨便调往省城咱俩是没那门路,可你爹妈————不是,咱岳父、岳母不是在省里还有点老关係么咱回去,好好说说————没准事情就成了呢。
“就知道你没那么孝顺。为了你侄子,倒是肯拉下脸了。
“这不也是你侄子嘛。”司向东赶紧顺杆爬,“小齐有出息,咱脸上也有光不是再说了,他跟那陶同志,我看著是认真的。真要能成,在杭州安了家,不比在咱这小县城强”
“理是这么个理。”廖玉梅嘆了口气,“可我爹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我嫁给你,他们就嫌你没出息。这些年,关係也就那样————別事情没成,到时候给你甩脸色,你咋办”
“那————那就没辙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辙。”廖玉梅沉吟了一下,“等若瑶吧。若瑶不是快高考了么等她考上大学,最好是考上省城的好大学,咱带著录取通知书回去。老两口和若瑶特別亲,而且好面子,外孙女爭气,考上大学了,他们脸上有光,一高兴,没准事儿就好说了。咱们去说,不如让若瑶去喊几声外婆、外公顶用。”
司向东一听,眼睛又亮了:“对对对!还是你脑子活!若瑶打小他们就疼,要是考上了大学,那真是光宗耀祖————不对,是光耀门楣!到时候,让若瑶开口,比咱俩磨破嘴皮子强!”
他心里那点焦躁,忽然就平復了不少。
路子好像有了,虽然还得等,还得看若瑶爭不爭气。
但总归,有点希望了。
“睡吧。”廖玉梅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別瞎操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知不觉,就快要过年了。
这天,司齐晃悠著从外头回来,传达室的王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著个牛皮纸信封:“司齐!有你的掛號信!杭州来的,《西湖》杂誌社!”
“谢了王大爷!”司齐心头一跳,紧走几步接过信封。有点厚,有点分量。
回到宿舍,关上门,司齐小心地拆开信封。
先掉出来的是崭新的《西湖》增刊,大大的“最后一场”四个字,
他拿起来闻了闻,油墨味混著纸香,还挺好闻。
不容易啊!
《最后一场》的“修订版”,终於要和大眾见面了。
接著摸出来的,是一张绿色的匯款单。他瞟了一眼金额,眼睛瞬间瞪大了些:贰仟肆佰肆拾伍元整。
“嘶————”司齐吸了口气,手指头在数字上点了一遍,又点一遍。
没错,2445块!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著,心跳也跟著快了。
这数目,顶好几年的工资了!
握著匯款单,手心有点潮,心里的激动,像喷泉咕嘟咕嘟往上冒。
千字15块,16万3千字————
等等,不是16万4千字吗
倒不是缺那15块。
他都是身价过5000块的————半万元户了!
区区15块!
扔地上,他只会来一个恶狗扑食而已。
呃————15块,真不少了
没道理啊!
《西湖》编辑部都愿意给我从千字14块涨到15块了,没必要贪那15块吧
搞不懂啊!
真是搞不懂!
司齐摇了摇头,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抽出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一封编辑部来的信。
展开信纸,目光先大略扫了一遍。
扫到末尾的署名。
不是祝红生。
是沈湖根。
主编亲自来信
他定了定神,从头看起。
前面几句是惯例的祝贺和肯定,夸《最后一场》是难得的佳作,增刊反响热烈云云。
都是一些场面话。
很是寡淡。
“嗯寡淡”
司齐不自觉咧嘴笑了,虽然是场面话,可大家认可的感觉,还是蛮好的。
接著,笔锋一转。
“————关於稿件结尾,编辑部全体同仁经过数次慎重討论,一致认为,原稿结局更具艺术张力与悲剧力量,文学价值更高。本著对作家作品负责,对读者负责的严谨態度,经反覆权衡,商议,我刊最终一致决议,仍按尊作原稿刊发。此决定或有悖於作家本人修改意愿,实乃出於对文学纯粹性之坚持,出自於对读者负责之考量,还望司齐同志理解海涵————”
司齐看到这里,脑子“嗡”一声,像是有人拿铜锣在他耳边猛敲了一下。
身体晃了晃,他感觉有点晕!
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面。
不行,腿有点软。
他连忙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他嘴巴微微张大,眼睛瞪大,眼白微微上翻,跟死鱼眼差不多,没有任何光彩。
原稿
他们————居然登了原稿!
那个胡导看了要“活活气死”的原稿!
良久,他终於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急急往下看。
“————至於司齐同志所虑者,不过胡导態度耳。
此事不必掛怀,已有解决之道。
我本人已与胡导进行过坦诚沟通。
为表我方刊发原稿之决心,並彻底化解此中可能对司齐同志造成之困扰,我已单方面宣布,与胡其嫻导演结束我们之间长达三十余年的友谊。
此段交情,分量应当足够,料可平息胡导心头些许不快。
请司齐同志务必放心,务必泰然处之,务必继续潜心创作,务必再为《西湖》赐稿,务必勇攀文学之更高峰————”
司齐看完后。
再次瞪大双眼,眼白微微上翻,上翻的程度竟比之前更甚。
如果沈湖根在此,看到司齐的白眼,一定不会误会!
司齐目光呆滯良久,才回过神。
然后是木然的转头看向窗外,对著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骂道:“————误我太甚!”
他仿佛已经看见胡其嫻副团长铁青的脸,听见她冷颼颼的声音:“司齐,你好,你好得很啊!以后咱们就老死不相往来了,至於,你和陶慧敏的婚事,我反对!我不同意!”
他又想起陶慧敏那双清澈的眼睛。
陶慧敏夹在中间,该有多为难啊!
想到此处,他手里的信纸和匯款单滑落到地上。
那匯款单,摸著竟有点烫手。
他抬起头,望著斑驳的天花板,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