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阻击战,第四波攻势,被打退了。
一处被炮火反复犁过,看不出原貌的战壕里,断背靠着焦黑的工事墙壁,半坐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破布,仔仔细细擦拭着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的斩马刀。
刀身厚重,流淌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上面沾染的灰色黏液正在被布条一点点揩去,露出下方锋刃。
每一次擦拭,动作专注而平稳。
不远处,相隔几米的位置,刑山靠着同样残破的墙体。
他退下自己那把电池步枪的空弹匣,然后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一个满载的弹匣,重新装填。
熟练的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早已成了本能。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在这片被死亡反复冲刷的阵地上,沉默是金。
短暂的喘息之机,宝贵得很。
刑山侧过头,目光落在断的身上。
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战士,体型只有拳头大小,却蕴含着恐怖到极点的力量。
刑山亲眼看到,就在刚才,他一刀便将一头堪比重型坦克的怪物从中劈开,刀锋上的金色光焰将其净化成了飞灰。
那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强大,令人钦佩。
这些天,如果不是断和他的沐阳者小队顶再最前面,这条防线恐怕都得崩溃十几次。
刑山的视线扫过断身上那件破损的战甲,以及裸露出坚实的皮肤。
他心里很清楚,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疲惫,也会受伤。
短暂的犹豫后,刑山伸手摸向自己的行军包内侧。
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扁平的金属物体。军用酒壶。
里面盛装着他珍藏了许久,来自故乡北方的烈酒。
在这物资极度管制的末日战场,这瓶酒的价值,不亚于一条命。
他本来打算留到最终决战前,或者,自己牺牲前,再喝上最后一口。
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刑山拔出酒壶,朝着断的方向举了举,做了一个仰头喝酒的手势。
断擦拭刀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看向刑山,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刑山咧嘴笑了笑,笑容在满是硝烟的脸上显得有些粗犷,他拧开酒壶的盖子。
同样由金属制成的小盖子,可以当做一个微型酒杯。
他往壶盖里倒了些酒,清亮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然后,他屈指一弹。
壶盖朝着断飞了过去,断的反应极快,稳稳的接住了飞来的壶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里面的酒液只是晃了晃,没有撒出太多。
断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对他而言,这个小小的壶盖,堪比一个酒坛。
他捧着这个坛,凑到鼻尖闻了闻,浓烈辛辣,混合粮食发酵后独特香气的味道,直冲鼻腔。
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所在的铁牙城,从没有这种东西,他们的饮品只有过滤后的地下水,和某些植物的汁液。
这种刺鼻的味道,让他本能的有些抗拒。
他抬头看了一眼刑山,对方脸上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笑容,还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一个字。
“喝。”
断沉默了片刻,捧起那个对他来说太大的盖子,仰起头,学着刑山刚才的样子,将里面的液体一口灌进了嘴里。
“唔!”酒液入喉,灼烧感从喉咙炸开,一路烧到胃里。
辛辣,滚烫。
“咳……咳咳咳!”断剧烈的咳嗽起来,他丢开手里的壶盖,单手捂住嘴,整个身体呛咳而弓起。
他哪喝过这么烈的酒,那张如同黑玉雕琢的脸涨红,连耳朵根都透着红色。
“哈哈哈哈!”刑山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发出了开怀的大笑。
笑声洪亮,驱散了战壕里压抑的死气。
这几天,自从战争爆发以来,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周围一些包扎伤口,或者更换能量板的士兵,也被这笑声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看到自己的最高指挥官,对着那个小个子的友军笑得前仰后合。
也看到了那个强大的异界战士,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红的像个苹果。
一些士兵的脸上,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断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那股灼烧感退去后,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深处的疲惫与寒意。
他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向还在笑的刑山。
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恼怒,反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捡起地上的壶盖,朝着刑山的方向,用力丢了回去。
刑山轻松接住,断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虽然语言不通,虽然来自不同的世界。
但在这一刻,酒成了最好的翻译。
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足以传递所有的信息。
那是战士对战士的认可,是生死与共后,无需言语的默契。
刑山把壶盖拧回酒壶上,郑重的收回行军包。
短暂的宁静,重新降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的宁静。
“呜——————!!!”尖锐划破天际的冲锋号声,从远方传来。
新一轮的总攻,开始了。
原本昏暗的铅灰色天空,无穷无尽的阴影,从云层上方降下。
它们撕裂了云层,遮蔽了所有的光,朝着下方的阵地砸落。
“是总攻。”刑山他抓起通讯器,“所有单位!最高级别戒备!重复!最高级别戒备!”
灰色浪潮的前锋,接触到了地球联军最外围的能量护盾。
那层曾抵挡了数轮攻击的淡蓝色光幕,闪烁了一下,便破碎,消散。
防线,洞开。
无穷无尽的眷属怪物,扑向了地面阵地,它们形态各异,有利爪,有口器,有滑腻的触手。
部署在阵地最前沿的重火力机甲方阵,第一时间开火。
上百台高达十米的战争机器,将它们炮管里所有的怒火倾泻出去,密集的火网在眷属群中炸开一片片真空。
但这无济于事,更多的眷属从缺口涌入,用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向机甲。
滑腻的触手缠绕住机甲的腿部和炮管发力。
“嘎吱——”一台台造价昂贵的机甲,在无数触手的搅动下被撕碎,被拧成麻花,被压成铁饼。
驾驶舱内的驾驶员,连同他们的哀嚎,被一同碾碎在冰冷的钢铁里。
人类经营了数日的防线,在这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被轻易的抹除。
“一号节点报告!护盾能量告罄!我们撑不住了!”
“二号节点遭遇未知巨型单位突防!防线崩溃!请求支援!!”
刺耳的求救声和雪花飞舞一样的战损报告,刷新指挥系统的屏幕。
刑山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唯一的战略目标,就是摧毁地球上最后三个债务锚点。
而三号锚点所在的阵地,发生了更恐怖的异变。
那片被炮火熏黑的地面隆起,裂缝蔓延,大地悲鸣。
轰——!!!土石炸裂,一头堪比山岳的巨型眷属,破土而出。
它的体表覆盖着厚重到夸张的黑色角质层,主体上一张巨大到占据了身体三分之一的环状口器。
口器由数百层利齿构成,如同不断开合的血肉绞盘。
周围所有对着它疯狂扫射的火力,炮弹打在它的角质层上,只能溅起微不足道的火星。
它的目标无比明确,三号锚点。
它蠕动着庞大的身躯,朝着那根通天的光柱碾压过去。
断看着那头巨兽,知道人类的武器对它无效。
这一刻,断的身形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星,从战壕中冲天而起,他脚下在空气中连踏数步。
他整个人直接跳上了数百米的半空,来到了那头山岳巨兽的头顶。
“嗡——”他手中的斩马刀,刀身之上,赤金色的光芒汇聚到了极限。
这是,他将体内所有光能所有生命力,不计任何代价燃烧后凝聚的一击。
厚重的刀身,被璀璨的光芒覆盖,延伸,化作了一道长达百米的恐怖光刃。
“斩。”断双手握刀,对着下方那头还在缓缓开合的巨兽,狠狠斩落!
一道白色强光,以断为中心爆发,当白光散去。
那头巨兽,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平滑的切口处,残余的金色光焰正在将其庞大的身躯净化为飞灰。
三号锚点,完好无损。
这开天辟地的一刀,干碎了巨兽,也干碎了这片昏暗绝望的战场。
所有正在溃败的人类士兵,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半空中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
然而,神,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半空中,断的身体剧烈一颤,超频反噬,如约而至。
“咔嚓!”右腿腿骨,承受不住狂暴的力量,自内而外,寸寸崩解,碎裂。
剧痛袭来,断再也无法维持浮空的姿态,重重向着地面砸落。
轰!他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在身体即将倾倒的最后一刻,他将那把同样光芒黯淡的斩马刀,插入身前的地面。
刀锋没入大地近半,他用刀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单膝跪地,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不愿将任何一丝颓废与脆弱,展现在这片他守护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