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荥泽到南密府，走了整整三日。

    苏柒柒没敢用飞剑，巢恒的人在边境布了眼线，御剑太招摇。他们只能扮作寻常商队，雇了两辆破旧的马车，沿着官道慢慢走。

    安和亲自赶车。他头上缠着绷带，那是在魔界突围时留下的伤，还没好全。但他不让别人替他，说赶车能让他不想别的。

    安旭和安阳挤在后面的车里，守着还虚弱的安依。安阳的伤也没好，脸色苍白，却坚持要跟来。安旭劝不住，只能由着他。

    苏柒柒和林清宵坐在第一辆车里，隔着帘子看外面的景色。

    越往西南走，天色越阴沉。荥泽那种灰白渐渐变成了灰绿，又变成了灰褐。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藤蔓越来越多，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潮湿的、略带腐朽的气息。

    “瘴气。”林清宵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再往前就是瘴气林了。”

    苏柒柒点了点头。

    她取出那本蛊术手册，郝邑当年留给她的，一直扔在吊坠角落里，从没仔细翻过。

    手册很薄，只有几十页，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却潦草，显然是郝邑自己记的笔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幅手绘的地图。

    线条很简陋，只有几座山的轮廓，和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河流的尽头，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郝家。

    “就是这里。”她把地图递给林清宵。

    林清宵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万蛊岭？”

    苏柒柒一愣：“你知道？”

    “听说过。”林清宵说，“南密府最深处的一座山，终年被瘴气笼罩，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传说那里住着巫蛊的祖宗，活了几千年，不跟外界来往。”

    苏柒柒沉默了一瞬。

    “郝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林清宵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向前。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那些潮湿的、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渐渐有了颜色，淡淡的灰绿色，像雾，像烟，从树林深处漫出来。

    瘴气。

    赶车的安和勒住马，回头看向车厢。

    “苏姑娘，前面进不去了。”

    苏柒柒跳下车，看着那片灰绿色的雾气。

    雾气很浓，浓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雾气里有东西，活的，细小的，无数个。它们在雾气里蠕动、爬行、等待。

    蛊虫。

    整片瘴气林，就是一个巨大的蛊巢。

    林清宵站到她身边，手按在剑柄上。

    “闯进去？”

    苏柒柒摇了摇头。

    她翻开那本手册，找到一页。那页上画着一种符咒，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入瘴气林，需佩驱蛊符。符以雄黄、朱砂、乌头、雷公藤研末，调以本命精血，画于黄纸之上。符成之时，血光一闪，即为可用。”

    她抬起头，看向安和。

    “有雄黄和朱砂吗？”

    安和点了点头，从车上取下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此行备的各样药材，安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些常备之物自然不缺。

    乌头和雷公藤也有。只是……

    “本命精血。”安旭走过来，看着那页笔记，“谁的血？”

    苏柒柒沉默了一瞬。

    这本手册是郝邑的。他画符用的血，自然是郝家人的血。

    但这里没有郝家人。

    “我来试试。”她说。

    她取出黄纸，按笔记上的方子调好药末，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

    血滴入药末，瞬间被吸收。她把药末调匀，用指尖蘸着，在黄纸上画下那道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符咒亮了一亮，然后灭了。

    没有任何反应。

    苏柒柒的眉头皱起来。

    “不行。”她看着那滴血，“我的血不行。”

    安和上前，也滴了一滴血。

    同样没有反应。

    安旭、安阳，甚至虚弱的安依都被扶过来试了。所有人的血都试过，没有一个能让符咒亮起来。

    “郝家的血脉。”林清宵说，“只有郝家人的血有用。”

    苏柒柒咬了咬牙。

    她看着那片灰绿色的瘴气，看着那些在雾气里蠕动的细小影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开。”

    苏柒柒回头。

    安依站在马车边，脸色苍白，却站得很直。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小刀，正对准自己的掌心。

    “依儿！”安和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安依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苏柒柒。

    “苏姑娘。”她说，“我身体里有傀儡蛊。那蛊，也是郝家出去的。”

    苏柒柒愣住了。

    安依握着刀，慢慢划开掌心。

    血涌出来，滴在她伸出的另一只手上。她把那沾血的手伸向苏柒柒。

    “试试我的。”

    苏柒柒看着她，一时没有动。

    安依的眼睛很平静。那平静里，有苏柒柒看不懂的东西。

    她接过那沾血的手，把血滴进调好的药末里。

    血融入药末，瞬间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

    苏柒柒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调匀药末，在黄纸上画下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符咒猛地亮起，刺目的血红色光芒，比手册上描述的“血光一闪”亮了十倍不止。

    那道符咒在苏柒柒手里剧烈颤动，像随时要挣脱飞去。

    安和倒吸一口凉气。

    “这……”

    苏柒柒握着那道符，看向安依。

    安依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关。

    但苏柒柒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傀儡蛊。

    它在回应。

    不是因为安依的血里有郝家的气息，而是因为傀儡蛊本身，就是郝家流出的东西。它认得回家的路。

    苏柒柒把符咒贴在安依掌心，按住那道伤口。

    “疼吗？”她问。

    安依摇了摇头。

    符咒贴上去的那一刻，她身体微微颤了颤。只是一瞬，很快平复。

    但苏柒柒看到了。

    那双眼睛深处的翻涌，更剧烈了。

    瘴气林里，雾气浓得化不开。

    苏柒柒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道符咒。符咒发出微弱的光芒，把周围的雾气逼退了三尺。光芒照到的地方，那些蠕动的细小影子纷纷退散，像遇到了天敌。

    身后跟着安和、安旭，还有被安阳扶着的安依。林清宵殿后，剑始终没有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