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

    卫峥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巧妙地将自己与裴灵儿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灼热目光隔开些许距离。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前世的记忆里，疯狂检索着关于“河东裴氏”的信息。

    片刻之后，一段尘封的记忆浮现出来。

    裴家，与卫家一样，是扎根于河东郡的将门世家。

    而且，两家之间的关系远比普通世交要紧密得多，堪称世代联姻，休戚与共。

    到了他父亲卫肃这一代……

    卫峥心里叹了口气。

    他爹是卫家长房独苗，而长房更是人丁单薄。

    就他卫峥这么一个儿子。

    要不是他“侥幸”清醒了过来。

    他爹恐怕都得从二房过继一个来继承香火了。

    这也正是他爹当年为何像疯了一样。

    耗费十几年光阴，遍寻名医偏方也要治好他“痴傻”症的根本原因。

    “你爹是……裴潜？”

    卫峥带着几分试探开口问道。

    他记忆中与卫家关系最密切的裴家这一代代表人物。

    就是那位以军功著称的裴潜。

    裴灵儿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是哦，裴潜是我大伯。我爹是裴徽。”

    裴徽？！

    卫峥这下彻底明白了原委。

    同时看向裴灵儿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微妙起来。

    裴潜和裴徽是亲兄弟不假。

    但这兄弟二人的风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大哥裴潜，是典型的实干派将领。

    历任代郡太守、兖州刺史、荆州刺史、尚书令、光禄大夫。

    是真正在战场上拼杀出来、声名显赫的将门重臣。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打仗嗷嗷叫的那种狠人”。

    而弟弟裴徽，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位……是个搞“玄理”的。

    后来官至冀州刺史、金紫光禄大夫。

    简单比喻一下。

    如果平行时空里诸葛亮过江东舌战群儒时。

    对面坐席里有这位裴徽先生。

    那诸葛丞相恐怕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好好跟这位辩论大家比拼一下谁的思路更清奇、口水……不，是道理更充沛了。

    可问题是……

    卫峥看着眼前这位眼神狂野、行动力超强、似乎时刻准备把他“就地正法”的裴灵儿。

    怎么也无法把她和一位以清谈玄理著称的名士父亲联系在一起。

    这位裴徽先生，是怎么培养出如此……生猛的女儿的？

    不过这种涉及人家家教的问题，卫峥自然不便细问。

    毕竟对方身份还未最终确认。

    “如何证明？”

    这个问题不是卫峥问的。

    而是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灰尘的吴可。

    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坚决。

    没办法，动手确实打不过。

    要是在察言观色、辨别真伪这方面再出了纰漏。

    他担心他们这个刚找到新老板的情报部门。

    连下个季度的活动经费都可能要泡汤了。

    更何况，真要算起来，这还是他自己惹出来的篓子。

    裴灵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黏在卫峥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听到吴可的质问，她只是漫不经心地伸手入怀。

    取出了一个做工精致、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醒目“裴”字的香囊。

    吴可见状，眉头微蹙。

    正想开口说“单凭一个香囊不足以证明身份”，这东西仿造起来并不难。

    但裴灵儿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语气与方才跟卫峥说话时的娇憨热情截然不同。

    带上了一种将门虎女特有的矜持与高傲：

    “本姑娘自小便追随大伯在军营里长大。

    身边从来不会带这些女儿家的琐碎配饰。

    就这个，还是临出门前，我娘亲硬塞给我，说是万一有用。”

    她顿了顿，凤眼微挑，扫过吴可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况且，我河东裴家这一代的嫡系女子本就不多，个个记录在册。

    你们若是当真觉得本姑娘身份有异。

    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刻派人快马加赶回河东查验。

    而不是在这里凭白质疑，对着本姑娘说三道四。”

    她的声音渐冷，透出一股寒意：

    “还是说……你们当真觉得，我们河东裴家，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冒姓、可以轻辱的吗？”

    这话分量就有点重了。

    在世家圈子里，确实有个不成文的铁律。

    胆敢冒充顶级世家身份招摇撞骗者。

    一旦被本家发现，通常不经官府，直接动用私刑处置。

    下场极为凄惨。

    因此，冒着灭门的风险，跑到一个对本家族极为熟悉的人面前冒充其未婚妻。

    这几乎是自杀行为，可能性微乎其微。

    吴可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再质疑下去，就真是要得罪河东裴氏了。

    他只能无奈地看向卫峥。

    递过去一个“属下尽力了”的眼神。

    卫峥看着吴可那副憋屈又不得不认怂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说他善于审时度势、精明甚至有些市侩，一点不假。

    但他的所作所为，无论是之前的主动表现。

    还是现在的果断认栽。

    尺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点儿都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下去吧。”

    卫峥摆了摆手，算是揭过了刚才的小小冲突。

    他摸了摸自己现在一根毛都没有、光洁的下巴，吩咐道：

    “这个月的份例……

    去西园别库领取。

    你要是找不到管事的人，就去找张常侍。”

    说到这里，卫峥顿了顿，觉得以吴可的情报能力，这应该不是问题。

    便随口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张常侍，你应该认识吧？”

    在卫峥看来，一个负责洛阳情报工作的头目。

    要是连十常侍之首的张让都不认识......

    就......

    就不可能......！

    但！！！

    偏偏吴可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尴尬、甚至有些窘迫的笑容。

    他硬着头皮，声音都低了几分：

    “卫将军……宫中的各位常侍大人……

    在下……在下还真不是特别清楚他们的具体样貌和职司……”

    卫峥：“……”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手这个前任皇帝留下的情报网络。

    恐怕不像想象中那么省心。

    这个吴可，业务能力似乎有点……

    偏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