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历史上的普奥战争,为什么法国、俄国、英国没有及时干预,原因是多方面的。
拿破仑三世自以为这场战争会旷日持久、两败俱伤,届时法兰西便能以仲裁者的身份出面左右逢源。他甚至已经拟好了调停方案的草稿。然而七个星期,一切就结束了。柯尼希格雷茨的炮声一响,拿破仑三世那份调停方案还没来得及递出去,普鲁士的胜利就已经是既成事实。
俄国更简单——克里米亚战争中奥地利的背刺让沙皇至今耿耿于怀,亚历山大二世巴不得看哈布斯堡吃亏。英国人则一如既往地隔岸观火,只要没人威胁到海峡与低地国家,唐宁街对德意志人内部的厮杀不感兴趣。
教训是明摆着的:列强干预需要时间,而时间取决于战争的节奏。打得越快,留给旁人伸手的窗口就越小。
弗朗茨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这个时空虽然没有发生过普奥战争,但那段历史的经验教训——更准确地说,是弗朗茨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东西——他一刻也没有忘记。除了在外交上提前布局之外,最关键的就是速度。兵力集结的速度,物资调配的速度,部队展开的速度。为此他花了十几年功夫,一条铁路一条铁路地铺,一座仓库一座仓库地建。
历史上那个奥地利之所以在对普作战中处处被动,铁路就是最大的短板。当年整个波西米亚只有一条像样的南北向主干线可供军事运输,几十万人的部队连同辎重、马匹、火炮全挤在这一条线上,调度之混乱简直无法形容。部队到了集结点发现弹药还在维也纳,炮兵就位了步兵还堵在布尔诺的车站。
弗朗茨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如今的波西米亚拥有四条南北向主干铁路和十余条支线,另外还修建了两条东西向的横向联络线。这意味着部队不仅能沿多条轴线快速北上,还能在不同方向之间横向机动。从七十年代初开始,弗朗茨又下令利用石油蒸馏的沥青产物大规模修筑柏油公路,将那些铁路覆盖不到的城镇与要塞串联起来。到1878年,波西米亚的公路网密度已居全欧第一。铁路管运兵,公路管补给车队和骑兵机动,两张网叠在一起,才算真正撑得起现代化后勤。
目前帝国境内仍有大约三成的铁路掌握在私人手中。但根据帝国法律,所有私营铁路公司无论股权归属,在运营调度上一律受帝国铁路局管辖。战时铁路局有权征用任何一条线路、任何一列机车,私营公司必须无条件配合,事后由国库按标准费率结算。
这就堵死了一个致命隐患——弗朗茨太清楚了,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奥匈帝国开战后闹出过何等荒唐的事:铁路资本家以“未经公司董事会授权”为由拒绝军列通行。这种笑话不会在他的帝国里上演。
奥地利是个四战之地。北面是普鲁士,东面要防俄国人将来可能的变脸,东南方向是正在进行中的对奥斯曼战争,西南方还得盯着法国方向。这样的地缘格局逼着弗朗茨建立了一套前沿战备储存体系——在每一个边境方向的重要城市都设有帝国军需仓库,常年囤积弹药、口粮、被服、马料和基本医疗物资。库存按照该方向预定展开兵力作战三十日的标准计算,每年轮换一次。
部队接到动员令后可以轻装快速开进,到了指定位置打开仓库,该有的东西全在那里。这些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家报纸的版面上,但它们才是战争机器能否运转的真正基础。
1878年8月15日,弗朗茨带着总参谋长弗里德里希·冯·贝克-日科夫斯基、北线战役总司令阿尔布雷希特大公以及一众高级将领,来到了萨克森王国的首都德累斯顿。
在这个时空,萨克森是奥地利帝国的成员邦。从德累斯顿出发,经托尔高、维滕贝格,沿易北河谷一路北上,就是勃兰登堡——再往前就是柏林。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整条路线都在北德平原上,没有山脉阻隔,地势平坦得几乎不需要翻越任何像样的地形障碍。奥地利如果从萨克森方向发起主攻,普鲁士连战略纵深都谈不上。
事实上,这正是奥地利计划中的主攻方向。
萨克森王宫内的作战室灯火通明。
总参谋长贝克-日科夫斯基站在一面占据了大半面墙的比例尺地图前,手握指示棒,向在场所有人概述总体作战方案。他身材不高,站姿却笔直,讲话语速平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
“……西里西亚方向为辅攻。”指示棒从布雷斯劳划向格洛高,“第二军团自布雷斯劳沿奥得河北上,目标是牵制普鲁士东翼,迫使其在法兰克福-奥得方向分兵。西里西亚是我们的领土,部队从布雷斯劳出发,本身就已经站在奥得河上游,不存在额外的展开时间……”
弗朗茨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缩印版地图。他没有打断贝克-日科夫斯基。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坐在他右手边,年过七旬的老元帅双臂交叉于胸前,花白眉毛微蹙,目光始终盯在萨克森到柏林之间那一段距离上。
萨克森国王阿尔贝特一世站在弗朗茨左侧,一身深绿色的萨克森军礼服,胸前佩着奥地利与萨克森双重勋章。他今年五十岁,身形宽厚,蓄着浓密的络腮胡,没有落座,而是一直站着听——这是带过兵的人常有的习惯。
弗朗茨选他指挥第三军团,不是出于客气。阿尔贝特是韦廷家族里少有的真正能打仗的人。1872年奥斯曼战争爆发时,他主动请缨率萨克森师南下巴尔干,在塞尔维亚战区指挥了数次攻坚战,表现远超当时不少奥地利本土的将领。弗朗茨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优秀。在弗朗茨的词典里,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勋章都重。
这不是客套话。历史上那场普法战争阿尔贝特以萨克森王储身份指挥缪斯河军团,在色当战役中从东翼包抄法军,与普鲁士王储腓特烈的第三军团形成合围,直接促成了拿破仑三世的投降。那是一场被后世教科书反复引用的经典钳形攻势,而阿尔贝特指挥的那半个钳子毫不逊色于普鲁士人。在博蒙的遭遇战中,他的部队以急行军速度截断了法军退路,整个决策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这种战场嗅觉可不是参谋学院教得出来的。
这个时空里没有色当,但阿尔贝特的本事不会因为时间线的偏移而消失。弗朗茨很早就注意到了他。
贝克-日科夫斯基的指示棒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第三军团自德累斯顿出发,沿易北河谷北上,经托尔高、维滕贝格直取柏林南翼。这是主攻矛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第三军团同时承担一项关键任务——在推进至维滕贝格一线后,必须分出一个军级单位向东迂回,切断柏林与布雷斯劳之间的铁路联络线。如果这条线被掐断,普军东西两翼的协调将变得极为困难。换言之,第三军团不仅是攻城锤,同时也是一把剪刀。”
阿尔贝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沿着地图上托尔高到维滕贝格之间那段河道缓缓移动,似乎已经在心里丈量行军纵队的间距了。
贝克-日科夫斯基将指示棒移向东面。
“东线。”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审慎,“俄国目前是我们的盟友,但总参谋部从不以外交承诺作为兵力部署的依据。加利西亚方向保留第五军团全部兵力以及四个后备师,共计约十万人,沿普热梅希尔——利沃夫一线设防。这个数字不足以发动进攻,但足以让任何试探性的越境行动付出代价。加利西亚的堡垒体系经过近十年的持续加固,普热梅希尔要塞群目前已是欧洲东部最坚固的防御工事之一。即使俄国人真的翻脸,我们也有充裕的时间从主战场抽调兵力东援。再者,他们现在还在君士坦丁堡那里磨蹭,我想东线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指示棒又划向西面。
“黑森方向。黑森是帝国领土,也是我们向普鲁士中部投射力量的第二只手。第四军团驻黑森,战时沿美因河谷和富尔达走廊北上,目标是威胁普鲁士的西部工业区——鲁尔和莱茵兰。这一路不求深入,重在牵制。只要第四军团摆出进攻姿态,普鲁士就不得不在西线留下至少两个军的兵力,否则鲁尔的煤矿和钢铁厂就直接暴露在我们炮兵的射程之内。”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法国方面,根据现有密约,巴黎不会干涉此次行动。但西南方向仍保留三个后备师和两个骑兵旅驻守蒂罗尔及伦巴第和亚历山德里亚边区,以防万一。这部分兵力不计入主战场序列。”
指示棒放下。贝克-日科夫斯基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退后半步,微微欠身。
安静了大约三秒。
弗朗茨拍了两下手掌,不重,但在寂静的作战室里足够清晰。他站起身来,环顾在场的将领们。
“诸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贝克多年前就反复向我进言,说我们应当认真研究普鲁士人的总参谋部制度——他们那套铁路动员体系、那套战役策划流程、那套从上到下贯通的参谋作业标准。我听了。不只是听了,我让他照着办了。我们花了十几年时间,把普鲁士人最引以为豪的那套东西学到了手。”
他停了停,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是时候跟这位老师较量较量了。”
作战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不是那种轻浮的哄笑,而是军人之间心领神会的会意——他们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笑声落下后,弗朗茨拿起桌上一根指示棒,转身走到地图前,棒尖点在北方一个位置。
“汉诺威。”他说,“实力不强,陆军常备兵力不过三万余人,但地理位置极其关键。汉诺威夹在普鲁士的心脏地带和北海之间,一旦参战,普鲁士的整个西北方向就同时暴露了。国王乔治仍然对柏林那份《波茨坦协定》耿耿于怀——说实话,那份协定本质上就是吞并,只不过没把话说到那么难听。他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弗朗茨用指示棒在汉诺威和普鲁士西北部之间画了个弧线。
“但我不会让他第一时间参战。开战后一个月,等我们的主力已经越过维滕贝格一线、普鲁士被迫将主力集中在柏林正面的时候,汉诺威再宣战。届时普鲁士人要么从正面抽兵去堵西北方向的缺口,要么眼睁睁看着汉诺威军队切断他们通往北海港口的铁路。不管他们怎么选,都是顾此失彼。”
他把指示棒放回桌面,转身面向众人。将领们的表情大多很严肃。这是正常的反应——在场的人都清楚,一旦开战,赌上的是整个帝国的命运。打赢了,哈布斯堡将主宰整个德意志乃至中欧;打输了,后果不堪设想。也许俄国、法国会很乐意撕毁密约吃一块肉的。
弗朗茨看了他们一圈,笑了笑。
“诸位不必如此凝重。”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笃定,“这场战争的结果没有悬念。不是因为我盲目乐观,而是因为数字不会说谎。”
他伸出手,开始逐一扳手指。
“钢铁。帝国去年的粗钢产量是两百四十万吨,普鲁士连同它吞掉的那些北德邦国加在一起,不到八十万吨。三比一。我们在波西米亚和施蒂里亚的钢铁联合体已经全面转入战备排产,一旦开战,军工产能可以在六周内提升四成。”
“煤。这是普鲁士唯一占优的资源,鲁尔和西里西亚的煤矿产量确实高于我们。但诸位注意,我刚才说过,第四军团的任务就是威胁鲁尔。一旦鲁尔受到战场压力,普鲁士的煤炭供应将直接打折。而我们的波西米亚煤田远在后方,安全得很。”
“石油。”弗朗茨的语气加重了一些,“这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东西。加利西亚的油田去年产出超过五十万吨原油,全欧洲除了俄国没有第二家能比。普鲁士的石油储备?几乎为零,全靠进口。战时海运一断,他们的润滑油、照明燃料、工业用油全部告急。别忘了,现代军队的每一门火炮、每一台机车、每一座军工车间都离不开润滑油。没有石油的军队,齿轮会咬死。”
“火药和弹药。帝国军械署的库存够打六个月的高强度战争,这还不算各前沿仓库的储备。斯柯达兵工厂、克虏伯维也纳兵工厂的炮弹生产线昼夜不停,月产量是普鲁士军工厂的两倍有余。”
“铜。波西米亚和蒂罗尔的铜矿完全满足弹壳生产需要。普鲁士的铜矿资源贫乏,开战之后三个月,他们的弹药补给就会开始紧张。”
“粮食。匈牙利平原和波西米亚的农业产出足以养活整个帝国的军队和后方人口。普鲁士的粮食自给率勉强够用,但一旦战事拖延、劳动力被大量抽调入伍,他们的秋粮收成会出大问题。”
弗朗茨收回手,平静地看着众人。
“还有人口。帝国本土加上南德意志诸邦、加上匈牙利、加上波西米亚和加利西亚,总人口超过五千万。普鲁士和它控制的北德地区,满打满算三千万出头。我们的动员潜力远大于对方。”
他顿了一下。
“最后说一个数字。帝国财政年收入折合金克朗计,是普鲁士的三倍半。金本位改革已经完成,克朗币值稳定,国际信用良好。战争债券的发行不会有任何困难。而普鲁士的财政在普法战争后至今没有完全恢复,他们还在还债。”
“哦,对了,诸位,我们还没计算上奥属东非这些殖民地可以给我们的资源。”
弗朗茨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脸上。
“诸位,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轻敌。普鲁士的军官团素质一流,士兵训练有素,他们会拼命。但战争打的是国力,是后勤,是钢铁和火药的消耗速度。在这些硬指标上,普鲁士没有赢的可能。”
他的声音降低了一些,但反而更加清晰。
“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场战争干净利落地结束。不给英国人反应的时间,不给俄国人动摇的机会。快,准,狠。尽快结束战事,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