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柏林,威廉街七十七号,总理府。
一八七八年,七月。
威廉一世今天也出席了会议。自去年入冬以来,老国王的身体时好时坏,御医再三嘱咐静养,日常政务大多由王储腓特烈代行。但今天早晨俾斯麦派人送来的消息显然触动了什么——八十一岁的国王换上军服,亲自坐马车来了总理府。
他坐在长桌首位,腰板挺得很直,脸色却不太好。
正在读文件的是外交国务秘书伯恩哈德·恩斯特·冯·比洛。他嗓音天生沙哑,平时倒显得沉稳,但今天每读一句都要微微停顿,像是在拿捏分寸。这份文书是今天上午由梅克伦堡公国的公爵亲自递交给首相俾斯麦的,同行的还有奥地利帝国驻柏林大使。据在场的人说,那位公爵递交文书时颇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派头。
文书已经读到最后了。
“……普鲁士王国按照维也纳会议议定书约定,权限严格限定于贵国宪法所明确授予之范围,即共同外交事务与战时军事统帅权。除此之外,各邦国之内政、立法、司法及行政事务,均属各邦主权之不可侵犯之领域。”
比洛翻过一页。
“任何超越上述权限之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以王国名义推行之统一立法、对各邦财政与关税自主权之侵蚀、以及对各邦内部政治秩序之干预,均构成对维也纳体系所确立之秩序之破坏。奥地利帝国作为该体系之缔约国与日耳曼地区秩序之保障者,保留依据国际法与条约义务——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纠正上述偏离之权利与义务。”
读完了。比洛摘下眼镜,看了看怒气已经写在脸上的老国王,又看了看战争大臣卡梅克,最后叹了口气。
“就这样,陛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卡梅克开口了。格奥尔格·冯·卡梅克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在政治议题上表态,是个本分的技术军人,但今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维也纳自己与奥斯曼的战争都没结束,波斯尼亚的事情一团糟,我听说还发生了波斯尼亚人夜袭的事情,现在倒有心思来教普鲁士怎么管北德意志的事务。”
威廉一世咳嗽了一声,那种老年人胸腔深处带着痰音的咳嗽。他用手帕掩了一下嘴,然后环顾桌上众人。
“诸位说说看吧。这毫无疑问是奥地利对普鲁士内政的干涉。”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哪怕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威廉一世毕竟是经历过四八年革命、两次大战争的君主,他对“主权”这两个字的敏感程度刻在骨子里。
卡梅克第一个接话,而且声音很大,像是在军事会议上下达命令。
“陛下,奥地利这份文书明显是干涉我国内政。”他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毫无疑问,是国内那些吃里扒外的公爵们在捣鬼——梅克伦堡的人亲自来递交文书,还拉着奥地利大使壮胆,这算什么?这些君主拿着王国的好处,转头就跑去维也纳告状。”
卡梅克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冷硬起来。
“我想,我们可能要失去奥地利这个所谓的德意志兄弟了。”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在座的人都清楚,卡梅克虽然是技术型军人,但他说出“失去”这个词,意味着他已经在用军事思维考虑问题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财政大臣。路德维希·班贝格尔一直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愁眉苦脸,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支钢笔,笔杆在指间翻来转去。他注意到大家在看他,钢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表情很为难。
“陛下,卡梅克将军说的都对,这当然是干涉内政。但是——”
他搁下钢笔,摊开双手。
“如果奥地利真的采取断然措施,真的动员武力威胁,国库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班贝格尔是银行家出身,他不会用慷慨激昂的方式说话,只会用数字。而数字显然不好看。
“诸位要知道,王国这两年的财政状况并不宽裕。法国人对我们的莱茵兰工业区造成的毁灭性打击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要应对一场可能的军事对峙——我说的还只是对峙,不是战争——光是动员和部署的费用,就需要一笔相当可观的额外拨款。”
班贝格尔看了一眼卡梅克,又看了一眼比洛,最后把目光投向桌首的国王。
“陛下,我们很可能会打不起一场新的战争。”
“腓特烈,你怎么看?”威廉一世国王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
王储腓特烈·威廉紧皱着眉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父亲,弗朗茨皇帝明显是借着我们统一邦国事务这个借口对我们施压。”他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加上前段时间中央保卫总局汇报的情报——很可能,维也纳方面会借着这个机会,对我们进行战争。”
“什么?”
司法大臣阿道夫·莱昂哈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这不大可能吧。普鲁士与奥地利并肩作战对抗法国才几年时间,这就方向大转变了?”
房间里一时没人接话。莱昂哈特的疑问当然不是没有道理,普奥两国在对法战争中的合作还历历在目,德意志兄弟的友谊仿佛就在昨日,而今天难道就要兵戎相见了吗?
这时候,俾斯麦首相开口了。
首相俾斯麦一直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从比洛开始念文书到现在几乎没有动过。他的表情谈不上愤怒,倒更像是一种带着倦意的深思。
“哎——”他长叹了一口气,“这要看维也纳方面的决心了。”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大手撑在桌沿上。
“普法战争,奥地利实际上从我们这里拿走的东西——普属萨克森地区,等等——非常可能在维也纳高层的眼里不足以支付战争的成本。奥地利人也死伤甚多。但是,如果奥地利还抱着统一德意志地区的想法——”
他顿了顿,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现在,俄国人在进攻君士坦丁堡,英国人同时在镇压埃及起义、打阿富汗战争、打祖鲁战争,法国人在攻略西班牙北部。现在的确是个好时机。”
这几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一截。莱昂哈特司法大臣脸上的惊讶变成了凝重,班贝格尔财政大臣手里的钢笔彻底停了下来。
“不过——”俾斯麦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总参谋长,“这需要速战速决。如果奥地利人下定了战争决心,但无法在半年时间内击败我们,那么他们将面临全世界所有国家的谴责,以及英法俄三国的外交压力。”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位沉默的老将军。
“而我们有这个能力,让他们半年之内赢不了。我可以这么说吗?毛奇将军。”
“当然。”
赫尔穆特·冯·毛奇元帅今年七十八岁了,依然担任总参谋长的职位。他的头发和胡须早已全白,脸上的线条棱角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平时话极少,开会时经常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但一旦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陛下。”毛奇元帅转向威廉一世国王,声音平淡而干脆,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经过这几年的改革,各邦国军队已经全面纳入普鲁士王国的动员体系。总动员兵力约为七十五万人。其中常备军经过裁军后十八万,后备役及国土防卫军在接到动员令后二十天内即可完成集结。”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任何修饰,只是把数字摆出来。
“以奥地利目前的军事力量和动员效率,加上其在波斯尼亚和南线的牵制,即便倾全国之力西进,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内突破我们在波希米亚和萨克森方向的防线。所以,我有足够的自信——奥地利人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击败我国。”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需要进行动员。”
威廉一世国王听完毛奇元帅的话,微微点了点头。老国王脸上的怒气并没有消退,但多了几分笃定。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首相,那我们就直接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吧。”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陛下。”
俾斯麦首相摇了摇头。
“我想,这需要进行一场论战。”
威廉一世国王的眉头微微皱起,等着他说下去。
“一场公开于报纸上的、关于邦国问题的大讨论。”俾斯麦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直接拒绝固然痛快,但在外交上等于把话说死了,反而给了维也纳动手的借口。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也需要舆论。”
他转向莱昂哈特司法大臣。
“众所周知,这就需要我们的法律专家莱昂哈特先生了。”
“我?”莱昂哈特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对。”俾斯麦点头,“我需要您从法律上来驳斥维也纳方面的观点。维也纳会议议定书的条文、普鲁士王国宪法的法理依据、各邦加入我国时签署的条约文本——逐条逐款地驳。要让全欧洲都看到,奥地利的这份文书在国际法上站不住脚。我当然知道有些条款是怎么回事,这就需要你们的法律解释了不是吗?”
他又转回来面向威廉一世国王。
“同时,陛下,我希望将这份文件公之于众。”
老国王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普鲁士的民众自然会看到维也纳的咄咄逼人。”俾斯麦继续说道,“他们干涉我国内政的险恶意图,一旦摆在阳光之下,全德意志的舆论都会倒向我们这一边。而北德意志邦国的民众也会看到,维也纳想要的不是保护他们的主权,而是拿他们当棋子来遏制普鲁士。我相信我们普鲁士人不会愿意屈服于维也纳的大棒威胁。”
他顿了顿。
“腓特烈殿下,您怎么看?”
王储腓特烈·威廉点了点头:“父亲,我完全同意首相的观点。这可以拖延一下时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然后继续说道。
“我会前往一次伦敦。大英帝国是不会愿意看到奥地利人对我们动手的——欧洲均势是英国外交的基石,维也纳单方面打破现状,伦敦不可能坐视不理。我想,最好避免真的开战。”
“好。辛苦你了。”威廉一世国王对儿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呃,陛下——陛下。”
财政大臣路德维希·班贝格尔不得不再次开口了。他的表情很苦,像是一个管家眼看着主人要办一场远超预算的宴席却插不上话。他把钢笔放下,双手平摊在桌面上。
“我们的国库的确支撑不起一场大的战争。就算只是动员,也一样,陛下。”
威廉一世国王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班贝格尔,语气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不容商量的平静。
“我亲爱的财政大臣。现在是奥地利人在找我们的麻烦,不是普鲁士主动挑衅的。这取决于奥地利的态度——他要战,我们便应战便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难道说我们要听从维也纳的命令,将我们派去各邦的行政官员通通撤回?军队体系也再次改变?”
“不……这……”贝格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一个财政大臣在国家主权问题面前能说什么呢?他总不能说“陛下,要不我们就听奥地利的吧”。
“勉为其难吧。哎。”他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王储腓特烈·威廉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了不少。
“辛苦您了,班贝格尔先生。您瞧,这只不过是一张通牒,还没有到战争的时刻。我们只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罢了。我想,我们会争取和平的。”
班贝格尔抬起头看着王储,点了点头。
“好吧,殿下。希望您能在伦敦带回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