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利奥波德城区。
“金鹿角”是条小街上的小酒馆,门脸窄,里头也窄,几张桌子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烟味和酸菜味。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秃顶的捷克人,帝国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啤酒倒得利索,也不爱多嘴,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靠里面墙角坐着一个中年人,灰色风衣没有脱,面前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三份报纸摊开占了大半张桌面。他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份《维也纳日报》,面无表情,但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头版标题很扎眼——《大英帝国的犬吠》
报道的内容他已经反复看了两遍。英国政府向法国发出严重抗议照会,要求法方立即停止对西班牙主权的侵犯,声明纳瓦拉与巴斯克地区归属西班牙王国的事实不可更改。伦敦的措辞相当强硬,限期三十天。
但这份报纸显然不站在英国一边。评论员用了整整两个版面追溯纳瓦拉与法国的历史渊源,从中世纪纳瓦拉王国本就横跨比利牛斯山两侧说起,一直讲到波旁王朝的根脉与大革命时期的文化辐射,洋洋洒洒,归结为一句话:法国人在纳瓦拉的存在,比英国人的抗议古老得多,也正当得多。
他把报纸折起来,拿起第二份《新自由报》。论调相仿。再看《帝国邮报》,依然如此。三份报纸,同一个方向。
他将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
门开了。一股冷风裹着一个年轻人进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大衣,围巾缠得潦草,脸冻得泛红,头发也让风吹得凌乱。他先在柜台要了一杯热啤酒,然后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中年人对面坐下。
“米尔希。”中年人把三份报纸推过去,“看看这些。”
“怎么了?组长。”
“先看。”
米尔希放下啤酒,拿起报纸。
他看得不急不慢。先读完《维也纳日报》的头版和评论,又翻了翻另外两份,前后大约十来分钟。其间组长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他们两个人是普鲁士中央保卫总局的人。说白了,就是普鲁士安插在维也纳的探子。
这个机构成立的时间不长。普法战争之后,普鲁士上下都憋着一口气,除了战争的一些技术原因之外。战后清查发现,普鲁士总参谋部内部潜伏着四名法国间谍,而普鲁士方面在法军高层没有安插任何情报人员。
普鲁士在整场战争中获取的有效情报,大部分来自奥地利军事情报局的转交。这让普鲁士人有些尴尬,同时也意识到了情报工作的重要性。
俾斯麦上台之后就着手办这件事。他是战争大臣罗恩推荐上来的。战前他在巴黎当大使,仗不是他打的,锅也没扣到他头上。罗恩跟威廉一世说了句大实话:现在需要的不是好人,是狠人。俾斯麦就是个狠人。
由于威廉一世不仅是自己老子,同时还是国王,所以,腓特烈王储喜欢的自由派首相就不得不下台了。
于是战后不久,中央保卫总局在柏林威廉街挂了个“皇家档案管理处”的牌子,开张了。一开始统共不到四十个人,任务很明确:盯法国,盯奥地利。
对奥地利保持警惕有充分的理由。
普法战争期间,北德意志联邦那些名义上臣属于柏林的邦国领主们的所作所为,威廉一世全都记得。
梅克伦堡、黑森——在战事最胶着,或者说普鲁士受到严重挫折的时候,这些人纷纷遣使维也纳,向弗朗茨皇帝递交效忠书信。其中措辞最露骨的几封甚至明确表示,在战后,他们希望投票加入奥地利。
这些信件一部分被在维也纳的贵族给说出来了,柏林方面经过查询,事实上的确如此,不过威廉一世为了战争大局,没有计较,暂时。
但他没有忘记。
战后没多久,波茨坦的宴会上。名义上是庆功,把北德各邦国的领主全请来了,排场摆得很大。但到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不对劲——随行卫队被拦在了城外,宴会厅门口的近卫兵上了刺刀。
酒过三巡,威廉一世让人发了一份文件下去。
这就是后来所说的《波茨坦协定》。
各邦国军队全部并入普鲁士指挥体系,仅保留地方警察权;柏林向各邦派驻行政官员;经济决策权——关税、铁路、矿产——一律收归中央。爵位保留,封地收入保留,除此之外的权力悉数上交。
据说萨克森的约翰国王(他当时是参加女儿的婚礼受邀请去的,他是奥地利的邦国国王)当场就白了脸,他起身帮自己的亲戚抗辩了几句,随即被近卫军官礼貌而坚定地请出了厅堂。
那天晚上其余所有人都签了字。据说有几位签名时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但终究都落了笔。
此后便是眼下的普鲁士格局。威廉一世将日常政务交由腓特烈王储主理。这位王储素以自由派著称,妻子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笃信议会政治。战后经济恢复、制度改革、减税让利、引进技术——这些事由他出面推行,各方都能接受。与此同时,俾斯麦坐镇首相之位,凡需强硬手段之处皆由他执行。一柔一刚,老国王本人退居幕后,但普鲁士这艘船的航向依然是这位老舵手掌握。
米尔希和组长就是俾斯麦这盘棋里的两颗子。维也纳小组,编制五个人,负责收集奥地利的政治动向和军事情报。他们来维也纳已经快两年了,米尔希的掩护身份是一家北德贸易行的驻维也纳办事员,组长则挂了个旅居商人的名头。
“组长。”
米尔希放下报纸,把三份叠在一起,用手掌拍了拍。
“这三份里面,《维也纳日报》和《帝国邮报》都有官方背景,这个不用我说。《新自由报》虽然是自由派的,但外交上头从来不敢自己瞎跑。”他压低了声音,“三家口径一样——对法国那边,用的词全是什么'历史渊源'、'合理关切'、'文化纽带'。没一家用'侵犯'。对英国倒是下手很重——'犬吠','歇斯底里','域外大国干涉'。”
他用指头点了点《帝国邮报》。
“尤其是这一份。最后一句——'维也纳期待巴黎在这一问题上展现出与其大国地位相称的坚定与智慧'。这句话要不是美泉宫点了头的,我把这杯啤酒连杯子吞了。”
组长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他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盯着桌上的报纸,像是在心里过什么东西。
“对法国拉拢,对英国打压。三份报纸,一个调子。”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如果真是上面授意的,那奥地利跟法国的关系,怕是比咱们看到的面上那些要近得多。”
他沉默了几秒。
“这可不是好消息。奥地利要是真站到法国那边——不是面子上客气客气,是真正搭伙——普鲁士……”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西边法国,南边奥地利,两头一夹,普鲁士的处境就难看了。
米尔希也皱着眉。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在桌上磕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组长,我觉得倒也不至于。”
“说。”
“奥地利这个国家,它再怎么着,里头德意志人的力量还是摆在那里的。民间的说法——德意志人不打德意志人——这句话不是白讲的。上回普法战争的时候,我们在维也纳搞了几次示威游行,'德意志民族的团结'那个口号一喊出来,街上的响应不小。当时弗朗茨皇帝犹犹豫豫不想下场,最后不也是扛不住民意出了兵?”他顿了一下,“舆论是可以引导的,这张牌我们之前打过,管用。”
组长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了一半。
“话是这么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但你注意到没有,上次那个'德意志团结'的路子能走通,是因为奥地利跟法国没有利益绑定。现在不一样了。报纸上这些东西如果是真的——如果奥法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那你再喊什么'德意志人不打德意志人',美泉宫也有的是办法给你压下去。”
米尔希没吭声。
“你让四组的人报一下慕尼黑那边的消息。”组长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脸,“巴伐利亚那边最近什么风向,我要了解,巴伐利亚作为奥地利境内最大的邦国,如果他们那边坚定地支持我们,那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什么时候要?”
“尽快。我过两天得回柏林,亲自去报告。”他把咖啡杯搁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上,“这件事不能只发电报,得当面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帝啊……我总有一种预感。奥地利对我们,恐怕不会太友好了。”
米尔希看着组长的侧脸,没有接话。酒馆里有人在笑,柜台那边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窗外的街道上,一辆马车辘辘地驶过去了。
...
美泉宫。
弗朗茨坐在书房的橡木长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厚薄不一的档案夹,都是1878年西色雷斯战役中因军功申报爵位的士兵与军官名单。
这些名单从陆军部递上来已经快一个月了,他每天批几份,进度不算快,但他不愿意让副官代劳——授爵是皇帝的特权,也是皇帝的义务,每一个名字他都要亲自过目。
情报局长苏尔克少将站在书桌侧面,等皇帝翻完手里那一份再开口。
“陛下,根据圣彼得堡特工的侦察,英国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勋爵的首席私人秘书菲利普·柯里先生抵达了圣彼得堡。这位是外交大臣最信任的幕僚,另外,还有一位可能是亨利·格兰维尔·布莱克伍德爵士,由于照片拍得不太清晰,我们的人无法准确辨别。不过根据情报,圣彼得堡与伦敦百分之百在秘密接触。”
弗朗茨没有马上回话。他正在看手里那份履历——约西普·瑞克提奇·霍尔瓦特,克罗地亚第七十九步兵团军士,多布罗维奇村人,家中务农,1873年应征入伍。
1877年11月在马格拉伊渡口的战斗中,所属排遭到奥斯曼正规军伏击,排长和两名班长先后阵亡,霍尔瓦特接过指挥,带领残余二十一人沿河岸泥沟交替掩护撤退,途中折返火线三次,背回无法行走的伤员七名,其中四人最终存活。
撤退途中,所部在博斯纳河南岸密林中遭遇第十三旅旅部辎重队,该队因向导被流弹击毙而迷失方向,随行有旅部参谋军官两名及作战通信文件一箱。霍尔瓦特主动承担护卫,率部掩护辎重队穿越奥斯曼非正规军封锁的河谷地带,安全送抵主力防线。
1878年1月博斯纳河口强渡战役中,霍尔瓦特所在连担任先头渡河任务,登岸即遭对岸工事集中射击,连长负伤倒地,霍尔瓦特第三次在战场上接替指挥,组织士兵利用河岸土坎构筑临时掩体,以交叉火力压制敌方射击点,掩护后续两个排顺利登岸,为全连夺取桥头堡阵地争取了关键时间。
陆军部批注:两次战斗中三度临危受命,均有实据,建议授予骑士十字勋章。
弗朗茨拿起钢笔,在履历末尾空白处写了个“准”字,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另赐二十克朗年金。然后把这份档案放到左手边已经批完的那一摞上,抬头看向自己的情报局长。
“呼——”他轻轻吐了口气,靠回椅背,“毕竟俄国与我国有大片边境接壤。奥斯曼在巴尔干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俄国与我们的矛盾很可能会超越继续蚕食奥斯曼所能带来的利益。”
“大斯拉夫主义。”苏尔克少将说出这个词,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个地名。
弗朗茨点点头,“虽然我们暂时在政府高层上让俄国人搁置了这个政策,但俄罗斯民间,以及相当多的官员、贵族,都对此深信不疑。”
苏尔克撇了撇嘴,随即意识到自己在皇帝面前失态,他轻咳一声,“陛下,只要把我们这边那些想加入什么斯拉夫大家庭的人扔到俄国去住三年——不,三个月,他恐怕就要哭着喊着回来当奥地利人,再也不提什么斯拉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