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连声：

    

    “呵呵呵……好，好！你姨给你了，那姥姥就不给了。

    

    快去吧，别迟到了。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

    

    “知道啦，姥姥再见！” 亚男把三块钱心地放回口袋，背好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上学去了。

    

    看着亚男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孙秀珍扶着桌边，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她脸上是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欣慰，眼里甚至泛起了点点泪光。

    

    她知道，女儿这是……真的打心底里，接纳亚男，把她当成自家人了。

    

    女儿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这样，她也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

    

    或许，是时候回去了。

    

    三个人都挤在城里，开销实在太大，住的也逼仄。

    

    而且，最主要的是……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不想让亚男看见自己病重难受的样子，不想让孩子担心、害怕。

    

    这天下午，亚男放学回家。

    

    孙秀珍把她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地：

    

    “亚男，姥姥在城里也住了一阵子了。乡下老家那边，姥姥有点不放心。

    

    地里的庄稼，屋前屋后，还有养的鸡……总得有人照看。

    

    姥姥打算……过两天，就回乡下去了。

    

    你在这边，要好好上学，听姨的话，不要给姨添乱，知道吗？”

    

    亚男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紧紧抓住姥姥的手，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姥姥，你要回去？我……我不要和你分开！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你身体不好，我要照顾你！”

    

    看着外孙女哭得伤心，脸上满是依赖和不舍，孙秀珍心里也像刀割一样难受。

    

    她犹豫了一下，等到晚上吴洁下班回来，她把亚男想跟她回乡下的事了，

    

    也了自己的想法，觉得或许可以带亚男回去住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再让亚男回来。

    

    没想到，吴洁一听，立刻表示反对，语气很坚决：

    

    “妈，这不行。亚男刚在这边新学校适应下来，老师都她进步很快，跟得上。

    

    现在突然又回去，换环境，学习肯定受影响，前面就白费功夫了。

    

    而且，城里的学校教育，确实比乡下好得多，老师水平高，

    

    学的也多，这对亚男将来考学、找工作，都非常重要。

    

    不能因为一时舍不得，就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孙秀珍听了女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她虽然舍不得亚男，但也知道女儿的是对的。

    

    城里学校的条件，确实更好，对亚男的未来更有帮助。

    

    于是，第二天下午，估摸着亚男快要放学的时候，孙秀珍默默收拾好了自己从乡下带来的那个简单的行李包。

    

    她站在狭的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女儿和外孙女临时的“家”，

    

    摸了摸那张亚男睡的地铺，又看了看桌上亚男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本。

    

    然后，她提起行李，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下了楼，走向了长途汽车站。

    

    她打算先回乡下老家。

    

    那天晚上，亚男放学，像往常一样在姨加班时，自己走回姨租住的地方。

    

    她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安静，没有姥姥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也没有饭菜的香味。

    

    她叫了一声“姥姥”，没有人应。

    

    她走到里屋，目光扫过，心里猛地一沉——床上，姥姥睡觉的那一侧，原本叠放整齐的被褥不见了。

    

    床下，姥姥那双总是干干净净的旧布鞋也不见了。

    

    墙角，姥姥从乡下带来的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旧帆布包，也没了踪影。

    

    亚男愣了几秒，随即明白过来。

    

    姥姥走了！姥姥自己回乡下老家了！

    

    她不要自己了？不，姥姥不会不要自己……可是，姥姥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带自己一起走？

    

    巨大的恐慌和失瞬间充斥她内心。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书包，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沿着昏暗的楼道，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她要去找姥姥！她要去汽车站！她要和姥姥一起回乡下！她不要和姥姥分开！

    

    书包在她奔跑的过程中从肩上滑，掉在房门口，她也顾不上捡。

    

    吴洁那天加班，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打开门，脚下被绊了一下。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

    

    她拉开灯绳，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个熟悉的书包，是亚男的。

    

    书包口敞开着，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

    

    吴洁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书包怎么扔在这里？

    

    她快步走进屋里，里外看了一圈，没有亚男的身影。

    

    窗户开着，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一个念头闪过：她肯定是去找姥姥了！

    

    这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这么晚了跑到外面，万一出点事……

    

    吴洁也急了，顾不上换下工作服，转身就冲出门，

    

    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用力蹬去。

    

    她骑得很快，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心里又急又气。

    

    等她火急火燎地赶到汽车站，最后一班发往老家的长途车早就开走了。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吴洁推着自行车，焦急地在几排长椅和柱子间寻找，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稀稀的乘客。

    

    终于，在角里一排最靠边的长椅上，她看到了那个的、蜷缩着的身影。

    

    亚男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

    

    她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跑累了，就那么坐着，

    

    肩膀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吴洁推着车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看着亚男沾着泪痕、脏兮兮的脸，和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

    

    吴洁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的酸楚。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亚男的肩膀。“亚男，醒醒。回家了。”

    

    亚男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是姨，眼圈又红了，

    

    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低着头，跟在吴洁身后。

    

    吴洁推着车，亚男跟在旁边，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了那个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