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郡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不过他到底是作为父亲的,没必要对儿子事无巨细地详述。
他敷衍道:“你小娘昨日夜里突发疾病,我把她送去庄子上休养了。”
至于什么病,因何犯病,高阳郡王才不会说。
说多错多,免得露出破绽来。
“啊?”裴宏修面带关切,却掩盖不了他心里头的诧异,问:“小娘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发病了?”
“而且。”他说到最关键处,“昨日是三娘大喜的日子,小娘心里头定是高兴愉悦的呀,不像是——”
裴宏修的话还未说完,被高阳郡王冷冷打断:“你在质疑我?”
做父亲的,一向是对女儿脾气好,事事顺着女儿的心意,轮到对儿子,不是横眉冷对,就是破口大骂,甚至动手责罚。
年少时,裴宏修兄弟三人,除了大哥裴定修沉稳持重,不曾被高阳郡王训斥外,他与裴宴修时常挨打。
由于裴宴修是幼子,生母又是现任郡王妃,还是被高阳郡王偏疼一些,有的时候两人同时犯了错,高阳郡王责罚他更重,反倒是对裴宴修轻轻揭过。
年少时,裴宏修有过不满。
他把心里话对高小娘说,以为父亲高阳郡王并不心疼他。
高小娘摇了摇头,只说爱之切责之切,他身为兄长,就该以身作则,给弟弟做一个好榜样。
后来裴宏修发现自己身上并无习武天赋,而弟弟裴宴修却是习武的好苗子,他便放弃了家族一脉相承的武艺,选择埋头苦读。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一勋贵家的子弟,高中进士,成为了朝廷官员,在高阳郡王面前也能挺直腰板了。
可惜年少时的阴影藏于内心深处,高阳郡王一旦黑着脸与他说话,他就想起幼时被高阳郡王拿着藤条殴打的场景。
仍然历历在目,疼痛至今不敢忘。
他立刻作出谦卑的模样,“父亲说的是,儿知道了。”
高阳郡王满意这个儿子的识趣,当年没少殴打他,一是想让他成材,二是想让他与那两个异母兄弟反目成仇,不过现在只做到了一。
也罢,反正是光耀他高阳郡王府的门楣,就算日后当真会兄弟反目成仇,也是他百年之后的事情了,他看不到。
高阳郡王正要开口,裴宏修又问:“我小娘在哪个庄子上?我想去看看他。”
高阳郡王用手指搓搓鼻子,眼神闪烁道:“医士说她这段时日需要静养,你别过去打扰她,待她身体痊愈了,你再好好瞧瞧她。”
高阳郡王轻拍裴宏修的肩膀,又装作一副慈父面容,说:“我已经派了几个仆人去贴身照顾她,你小娘不会有大事的。”
唯一会发生的大事,那就是高小娘暴毙而亡,高阳郡王府会为她准备一副棺材板的。
高阳郡王提醒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去衙门里了。”
自从进了大理寺为官,纵使是六品的寺丞,他也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妻子沈妙清过些时日就要生产,他只怕无暇顾及他,正在斟酌用词,打算同大理寺卿请几日的假期,日后再来补上。
裴宏修在意自己的家人,也在意他的职位,只要做得好,便有上升的空间。
他颔首应是,叉手行礼后匆匆上了马车,告诉了大理寺。
裴宏修走后,高阳郡王松口气,用手直按太阳穴。
“真是麻烦的一对母子。”高阳郡王头疼道,“令人烦恼得很。”
除了裴宏修发现高小娘不见了外,府上其他人也相继发现了。
高阳郡王趁着晨昏定省,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大家,眼见纪知韵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连忙做出一副心疼得疼哭流涕的模样,提前堵住了纪知韵的嘴巴。
纪知韵抿着唇角,无言以对。
郡王妃道:“郡王身体不适,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起身见礼,沈妙清身旁两位女使一左一右搀扶她给高阳郡王夫妇叉手见礼。
大家一道散去。
没有女儿在身旁的萱小娘,前几日是灵气十足,觉得女儿嫁了个好归宿,还变得趾高气扬的,没想到今日神情变得厌倦,往日会在这种情况开口说话的她,选择了闭口不言。
她像一艘在大海里迷失了方向的航船,晃动着双手,无精打采地走路。
见萱小娘神色不佳,裴倚昭本想叫住她,让她走路多多注意,小心莫要摔着。
谁知道话还未说出口,萱小娘脚底一歪,摔倒在台阶下。
裴倚昭下意识关心,“小娘,您没事吧?”
众人也纷纷望去。
头一回见这么多人都带着关切的目光望向自己,萱小娘心里有些不自在,讪讪笑了笑,说:“没事没事,一时走路不注意,下次小心些就好了。”
说罢,她不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自己把手搭在贴身女使手臂上,急匆匆离开了。
一溜烟的功夫,萱小娘就没影了。
纪知韵纳闷道:“她怎么一副阿昭要把她吃了的模样?”
真是奇了怪了,裴倚昭又不吃人,还是裴家四姐妹中最温柔的一个。
裴倚昭摇头不解。
沈妙清扶着大肚子道:“兴许是四娘出阁了,她许久见不到四娘,想念得紧,魂都跟着四娘飞到耿中丞府上去了吧。”
快要当上母亲,她最是能体会这种思念的感觉。
裴倚昭也能够感同身受,“是啊,要是把好好同我分开了,我定也是千万个不舍,同失了魂一样。”
她们二人陷入无穷无尽的感慨当中去了,一路上讨论的都是孩童的话题。
纪知韵偶尔应答两声,她还没有显怀,怀孕的反应也不够明显,每日吃好睡好,同没事人一样。
待回到竹里馆,她深思熟虑后,愈发觉得不对劲。
“不对呀!”纪知韵拍打贵妃榻上的软枕,“高阳郡王今日真奇怪。”
碧桃把乳酪端上来,递给纪知韵,问:“娘子在想高夫人的事情?”
面对知心的女使,纪知韵从来没有隐瞒的心思,说:“正是呢,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那便让山峰与青鸾他们去查证一番,高阳郡王名下总共就那些庄子,总有一处庄子上,会住着高小娘。”碧桃提议道。
说到这里,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碧桃道:“除非……高夫人并不在庄子上面。”
山峰二人的速度很快,没几日便查到了高小娘身在何处。
纪知韵乘上马车,以出门游玩为借口,去往了关押高小娘的那处庄子。
庄子名叫乐善园,是高阳郡王母亲的陪嫁庄子,里面的佃户都是老郡王妃娘家奴仆脱籍的后代。
纪知韵早就命山峰打点好乐善园内的佃户以及负责看押高小娘的人。
此刻那些守在门上的人打着瞌睡,陷入持久的昏迷当中,纪知韵才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高小娘的屋子。
一踏进屋内,她就听到高小娘惊讶的尖叫声。
“你!”高小娘双手捂着脑袋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恐惧:“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