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韵接过,看了一眼,眼中好奇瞬间消失不见。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俗话。”
裴宴修道:“祝你岁岁欢宜,平安喜乐,就是俗话吗?”
纪知韵掩袖轻笑,“以我爱自己的程度,根本不需要他人祝愿,我自会做到。”
“那你写的是什么?”裴宴修视线下移,落在桌上的字条上。
纪知韵并不遮遮掩掩,递给他看。
“是希望徐家人早日回京的话。”
裴宴修下意识左顾右盼,幸好没有看到台谏里眼熟的官员。
“在真相大白之前,这些话只能对我说。”
纪知韵明白道理,“所以我只写了愿我早日实现心中所想。”
“我爹爹是文官,尚且不是谏臣,与你们武将说嘴起来,你们就是长了十个舌头也说不过。”
裴宴修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纪知韵疑惑,“你笑什么?”
裴宴修解释道:“我记得我回京第一次朝会散会后,有个文官与先前弹劾他的谏官一言不合吵嘴,二人头上的直角幞头互相在对方脸上扇巴掌。”
见纪知韵脸上也有了笑容,他说得更加津津有味:“原本幞头是扇不到的,谏官直接抱住那个文官,二人在皇城拉扯撕打,后来怒气上头把笏板当做武器,朝对方脸和四肢打了起来。”
“官家不动怒?”
裴宴修坐在纪知韵对面,弯下腰靠近她,低声说:“官家才不会动怒,一旦官家派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让官家主持公道,届时唾沫星子满天飞,官家都拿他们没办法。”
纪知韵若有所思。
文官们的拳打脚踢,在武将们眼中,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出不了大事。
是以,官家根本不想管文官们之间的琐事。
反正闹不出人命。
纪知韵欣然笑了,“看来官家也不好当。”
裴宴修咧着嘴角,与双眼亮晶晶的纪知韵对视,“阿嫣,你想吃吃樱桃毕罗吗?”
纪知韵眼珠晃动,应声好,“就吃这个,夜间少吃些,再买些饮子喝,四处走走消食。”
“遵命。”
他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只容得下纪知韵的身影。
——
——
裴倚宁从一间售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走出,挑到了喜欢的纸张与砚台,她心情舒适,嘴角上扬。
她身旁的一等女使樱李把一只羊毫毛笔收好,递给身后护卫。
樱李道:“娘子刚刚买了新的笔墨纸砚,可是要回去练字?”
裴倚宁给自己放松一日,“点着灯写字,小心把眼睛熬坏了。”
她望眼提着东西的护卫们。
“你们跟着我一路,辛苦了,现在去雇一顶小轿回去吧。”
她不知道纪知韵和裴宴修现在逛到哪里去了,也懒得费时费力去找他们,不如雇顶小轿回府。
一个护卫应是,飞快前往附近的铺子雇轿。
樱李眼尖,发现不远处河边有一亭子,可以稍作休息。
“娘子,咱们去那里坐会儿吧。”
樱李指着只有两三人在的亭子。
逛了许久,裴倚宁腿脚是有些酸,手里拿着在书铺里买来的书稿,往亭子边走去。
才没走几步,附近人群拥挤,一书生模样的男子被挤了出来,不小心撞到了裴倚宁的手肘。
她手中书稿顿时掉落。
樱李气得直骂那书生,“走路不长眼睛啊,直往人身上撞!”
裴倚宁不喜欢同外人来往,只蹲下身,同另一个女使垂枝一起收拾散落一地的书稿。
书生特别不好意思,顶着樱李的骂声蹲下来一起捡。
“樱李,莫要多言。”垂枝即刻制止道,“这位郎君都知道帮娘子收拾,你还杵在那里跟块木头似的。”
樱李嘀咕一声:“他弄掉的,他当然要收拾。”
她嘟囔嘴,也跟着一块收拾。
书生将捡到的文稿叠放好,交给裴倚宁时,注意到了上面的字迹与内容。
他诧异道:“这竟然是前朝元维的着作?”
裴倚宁不解其意,但还是礼貌地点了个头,说:“正是桓仁公的诗篇。”
书生收回惊讶神情,变得严肃。
他站直身子,向裴倚宁叉手深深鞠躬下去,介绍自己:“在下姓叶名珩字子谦,最是仰慕前朝诗人元维元桓仁的着作,找了几家书铺都没能找到——”
叶珩讪讪挠头,“小娘子可否借我读两日?”
裴倚宁一愣。
她同他都不相识,上来就借向她借阅书籍,还是她新买下来一页未看的,也太冒昧了吧!
见裴倚宁眼底多了些许愠色,叶珩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对不住,是我太冒昧,我因为太过喜爱桓仁公,一时乱了分寸,小娘子莫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裴倚宁清清嗓子,问:“你当真是仰慕桓仁公的才华?”
“是!”叶珩眼神坚毅,“桓仁公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华,皆是我学习的榜样。他一生为民,散尽家财只为百姓安宁,此生也只有一位妻子,妻子故后,将小院建在妻子坟茔不远处,半官半隐守卫妻子。”
裴倚宁眨眨眼睛,说话的语气都俏皮了许多,“看来你不是框我的,叶郎君,我也仰慕桓仁公。”
她把诗篇放在叶珩手上,“郎君五日后去大相国寺门前,我派人来取。”
她头次认真打量叶珩。
他身形修长,举止进退有度,模样生得清秀俊朗。
眼上眉毛浓密,带有弯曲的弧度,纵使她于他而言是陌生人,他眼中都是极具温柔。
她仅仅只看了一眼,未等叶珩回应自己,那个护卫已经雇好了轿子,并抬向她这边。
她连忙提着裙摆跑过去。
叶珩看着手心中的诗篇,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朝裴倚宁离开的方向再次行礼,扬声朝她说:“多谢小娘子!”
裴倚宁脚步一顿,而后莞尔一笑,快步走进轿子。
五日后,她拿了别的诗篇,在大相国寺门前等候叶珩。
凑巧的是,叶珩也准备了自己曾经抄写过的魏晋文人书稿作为报答。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交换书籍,为多言语,转身离去。
当你结识一人后,他的模样就会在你的眼中清晰可见,能够在人群当中一眼就认出他。
上元灯会那日,裴倚宁再次遇见了叶珩。
她与纪知韵、裴宴修站在贩卖面具的小摊边上,余光瞥见叶珩,正笑着转身打算朝他问好,就听见他喜出望外的声音。
“纪娘子,竟没想到在这里能够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