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蒐前三日,宋堇再次被召入宫。
这次不是悄悄的,是萧驰派了轿辇光明正大来接的。轿子从侯府正门抬进去,又抬出来,一路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尤氏气得摔了一套茶盏,方瑶躲在帘子后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顾连霄的书房门关了一整日,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宋堇坐在轿中,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面色平静如水。她已经过了那个会在意旁人眼光的阶段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旁人说好说坏,都与她无关。
轿子进了宫门,没有去乾清宫,而是径直抬到了御花园。宋堇下了轿,便见萧驰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负手而立。花瓣落了他满肩,他也不拂,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幅画。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宋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
宋堇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吧……”
“有。”萧驰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眉头微蹙,“侯府的饭食不好?”
“不是……”宋堇躲开他的手,小声道,“就是这几日事情多,没怎么好好吃饭。”
萧驰没再说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亭子里走。亭中的石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她爱吃的。宋堇看了一眼,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坐下,陪孤用膳。”萧驰先坐了下来,又把她按在身边的位置上。
宋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萧驰倒是不怎么吃,只是时不时给她夹菜,看她吃了,便满意地点点头。
“和离的事,办得如何了?”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宋堇筷子一顿,抬眼看他。萧驰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可她太了解他了,这人越是若无其事,心里越是计较。
“顾连霄……已经在拟和离书了。”她斟酌着说,“应该就在这几日。”
萧驰看着她,目光幽深:“应该?”
宋堇放下筷子,认真道:“他亲口说的,和离书会签。皇上再给我几日,等春蒐回来,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萧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很,可宋堇分明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好。”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孤等你到春蒐回来。”
这话听着是松了口,可宋堇知道,他这是最后的容忍了。春蒐之后,不管顾连霄签不签,不管侯府同不同意,他都会出手。到那时,就不是一纸和离书能解决的事了。
她心中微微发紧,面上却点了点头:“好。”
萧驰面色稍霁,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春蒐要骑马,你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宋堇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纸扎的。”
萧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只养不熟的小野猫。宋堇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专心吃饭。
用完了膳,萧驰带她在御花园里散步。暮春时节,花开得正好,一阵风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白的雪。
“你上次说的事,孤让人办了。”萧驰忽然开口。
宋堇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个秦朗。”萧驰淡淡道,“给他换了个身份,安排在太医院了。不过不是太医,是药童。他年纪太小,资历也不够,太医太扎眼。”
宋堇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皇上!”
萧驰垂眸看她:“谢什么。你开口的事,孤什么时候没答应过?”
宋堇被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垂下眼帘,没敢接话。
萧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可那沉默里,却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走到一处假山前,萧驰忽然停下脚步。宋堇也跟着停下来,正要问他怎么了,便见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假山后头。
“出来。”他淡淡道。
假山后头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小个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皇上饶命!奴才不是有意偷听的!奴才、奴才是来给御花园送花肥的,听见有人来,不敢出来,这才……”那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驰看着他,目光淡漠:“送花肥?”
“是、是!奴才真是送花肥的!”小太监连连磕头,额上很快就渗出了血。
宋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萧驰。萧驰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御花园送花肥,走的是北门,这里离北门隔着半个园子,再怎么也绕不到这儿来。
“拖下去,交给敬事房。”萧驰淡淡道。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将那小太监架了起来。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真是冤枉的!是、是李公公让奴才来的!对,是李公公!”
萧驰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一旁的李忠。
李忠脸色一变,连忙跪下:“皇上明鉴!奴才从未见过此人!”
“你胡说!”小太监尖声道,“就是你!你说让我来御花园等着,有人会来见我!你还给了我银子!”
宋堇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萧驰。
萧驰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看了李忠一眼,又看向那小太监,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还让人害怕。
“有意思。”他慢悠悠地说,“在孤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带下去,好好审。审不出来,你们提头来见。”
侍卫不敢怠慢,捂着小太监的嘴,飞快地拖走了。
李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一动不敢动。
萧驰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李忠这才敢起身,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陷害,心里又惊又怒,更多的是后怕。
“皇上,奴才……”他想辩解,却被萧驰抬手止住。
“孤知道不是你。”萧驰淡淡道,“去查查,这小太监是谁的人。”
李忠如蒙大赦,连连应是,快步退了下去。
宋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宫里,果然没有一处是安全的。连萧驰身边,都有人敢伸手。
萧驰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吓到了?”
宋堇摇摇头:“没有。”
“那就是在担心。”萧驰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放心,有孤在,翻不了天。”
宋堇抬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和淡漠,仿佛方才的事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戾气。
他在生气。
不是为那个小太监,而是为背后那只手。
“走吧。”萧驰重新牵起她的手,“送你回去。”
宋堇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萧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暮色四合,宫灯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春蒐那日,孤来接你。”他说。
宋堇点了点头。
萧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重。
“别怕。”他低声道,“有孤在。”
宋堇眼眶微微发热,却弯起唇角,笑了:“我知道。”
萧驰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去吧。”
宋堇转身,上了轿。轿帘落下的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驰还站在宫门口,玄色的身影被宫灯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侯府去。宋堇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中却一刻不得安宁。
那个小太监是谁的人?窦家?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是想打探消息,还是想往萧驰身边安插人手?又或者,是冲着她来的?
她想起宋鹄口中那个“贵人”,想起那家古怪的茶馆,想起阮梅那封透着古怪的信。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回到侯府,天已经黑透了。宋堇刚进二门,便见盈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对。
“夫人,出事了。”她压低声音道。
宋堇心中一凛:“什么事?”
“宋老爷……宋老爷被人打了。”盈儿小声道,“就方才,他从茶馆出来,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不轻。抬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腿也伤着了。”
宋堇脚步一顿:“谁打的?”
“不知道。宋老爷不肯说,只说是遇上了几个泼皮。可奴婢觉得不对劲,那几个泼皮怎么就偏偏堵上他了?再说了,他去的那个茶馆在东市,那里头治安一向好,哪来的泼皮?”
宋堇沉默片刻,转身朝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里灯火通明,郝氏的哭嚎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宋堇进了屋,便见宋鹄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腿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还能看见血迹。
郝氏坐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怎么就被人打成这样!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到底是谁干的!”
宋鹄闭着眼,一声不吭。
宋堇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那伤势看着吓人,但并不致命,多是皮外伤。打人的人下手有分寸,不是要命,是警告。
“父亲,”她开口,“是谁打的?”
宋鹄睁开眼,看见是她,目光闪了闪,又闭上了:“几个泼皮,不认识。”
宋堇不信,却没有追问,只是让盈儿去请大夫。郝氏还在哭,她也不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出闹剧。
大夫来了,检查了伤势,说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大夫走后,宋堇让人煎了药,亲自端到宋鹄床前。
“父亲,药好了。”
宋鹄睁开眼,看着她手中的药碗,又看着她平静如水的脸,忽然有些心慌。
“绵绵……”他开口,声音沙哑,“爹没事,你回去歇着吧。”
宋堇没有动,只是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我知道你不是被泼皮打的。”她平静地说,“我也不问你那人是谁。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宋鹄脸色微变。
宋堇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管你背后那个人许了你什么好处,你最好想清楚,这好处你拿不拿得起。皇上已经知道有人在查我了。”
宋鹄的脸色刷地白了。
宋堇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父亲,你不是蠢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些钱,拿了是要命。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西跨院。
身后,郝氏的哭声和宋鹄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盈儿跟在宋堇身后,小声道:“夫人,您说宋老爷会听进去吗?”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他自己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蒐在即,和离在即,还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是谁的“贵人”——所有这些,都等着她一件一件去面对。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宋鹄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一夜未眠。
郝氏哭累了,歪在床边睡着了,鼾声时断时续。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他猛地坐起身,扯动了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想起宋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皇上已经知道有人在查我了。”
皇上知道了。那贵人再厉害,能厉害过皇上?
宋鹄打了个寒颤,一把掀开被子,单腿跳着下了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还完好地封着腊,他没拆过,可他知道里头写了什么。郝氏撺掇他换一封信,把阮梅的住址换成别的,好让宋堇死了找亲娘的心,乖乖跟他们回苏州。他犹豫了好几日,一直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