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烧菜的厨师人选,梨月早就在心里掂量过几回。
京师里有名的酒楼正店据说有七十二家,口味则是综合南北东西。
所用的厨师们各有传承,论起来都是各地有名的人物。
北边的擅作烧猪蒸羊与各色胡饼,南方的炖的一手鱼鲜海味。
再有那西边的麻辣,东边的咸香,百人百味不一而足。
每个酒楼的厨子都要有特色,否则在京师可是立不住脚。
梨月冷眼在这些酒楼正店看,这东南西北流派风味,早就被各家做绝了。
但京师里另有一门厨艺,倒是只在天子脚下立得住,别的地方绝无仅有。
京师之中王公贵府甚多,特别需要有好庖厨撑场面。
婚丧嫁娶逢年过节便请亲友的大宴,家家户户都要卖弄个大大的体面。
虽说世家大户都有世代仆役充当厨子,但这些家生奴仆年久难免懈怠。
做厨师要的是推陈出新,不能几个拿手菜就把阖家大小都糊弄了。
因此在京师贵府里谋差事掌灶的,所做菜色最是南北并包,特色鲜明。
京师里头的勋贵官家,无论官职高低,都少不得请客应酬。
这些酒宴菜色与礼节,自是另有一番道理,不与四方相同。
似宁国府这样久居京城的世家,家中厨役谙熟此道,才能保着不出错。
而那些初入京师的官宦勋贵,就算家有用惯的厨子,也不得不另寻几个。
这种厨师俗称为官府菜厨子,言下之意他们这些人专门托庇官家门户。
专门做官府菜的多是厨娘女子,因为世家大户门庭大内宅深。
厨娘入府服侍饮食,做出来的菜肴不比外面,更加精致干净可口。
而且比起外面酒楼里的厨师,这些官府菜厨娘,也更懂京师宴席礼节。
梨月在宁国府的第一个师傅,凤澜院沈氏的陪嫁曹大婶子就出身于此。
曹大婶子本是京师人,父祖几辈子都是做这个差事的,有神厨的称号。
她父亲与祖父早年曾在大学士府受聘,做过几十年的厨师,很是有名。
她母亲也曾在先帝老尚书府内宅当过差,服侍过不少高门女眷的饮食。
当初沈阁老一家进京后,对京中的宴席不熟,家里厨子也只会家乡菜。
于是特别请人寻了许久,这才聘了曹大婶进府,在内宅里专管大宴。
后来沈夫人见曹大婶手艺精湛做事细致,特意令她跟长女沈氏出嫁。
毕竟沈氏嫁的是京师头等勋贵宁国公世子,娘家生怕女儿丢了体面。
曹大婶到了宁国府后,手艺虽及不上秦嬷嬷,但旁的厨娘还都是佩服的。
后来凤澜院乱成一锅粥,曹大婶一气之下走了,却是再不曾找回来。
这些日子,梨月在京师牙行四处打听,要找个有本领手艺高超的厨师。
消息放出去一段日子,牙行寻来的人,却都是不太合心意。
牙行推荐来的厨子,有名头手艺好的,大多是大酒楼做过又不要的。
若问起为何从别的酒楼出来,他们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恼羞成怒。
其实也是不用问,要么就是手脚不干净,要么便是偷奸耍滑。
毕竟越是大酒楼大铺面,越是月例多学得多,谁会自己往外跑。
若那些脾气老实好说话的人,手艺就有些不足,也是没法子的事。
谁知就在高不成低不就得时候,就有个牙婆子得了宝似得突然寻上门。
梨月在双柳小筑里吃着茶,看见那牙婆甩着汗巾子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亏你还敢来见我,我嘱咐了你十来天,要你再寻好厨师过来。你倒好,都寻来些什么人呢?前日寻了个灶都烧不明白的,只会满嘴胡吹牛皮,抡起菜刀把自己手斩破了,险些赖上我们。昨儿又说寻来个官府菜厨子,说是在三品侍郎府做过几十年,煎炒烹炸都会。结果过来一看,那老爷爷头发都秃没了,俩手枯树枝似得,多动一下腿都打颤,连锅都端不动!咱们也算是老相与了,茶水点心钱我也不曾少过你们的,你就这么糊弄我?亏你今天还敢来和我说话,今天若是再寻不出好厨子来,我就带上六儿和关哥儿,把你那牙行铺子牌匾都拆了劈柴烧!”
那牙婆子见梨月这般说,连忙浓浓堆了一脸的笑。
“这可是天地良心,苏姑娘可不要冤枉了我!早先给姑娘寻过几个,都是大酒楼正店当过差事的,手艺也算是不错。谁知后来打听出来,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货,不是偷盗东家都是给客人使绊子,把我都唬得要不得。后来还是姑娘你说,寻厨子手艺还在其次,最要紧是心地老实,不出幺蛾子。要不然雇了过来活计做不了多少,反倒撒米泼面,把姑娘你的买卖弄得天翻地覆……”
怨不得要管这行唤作牙行,这婆子的牙简直是六月的蚊子,能把人钉死!
梨月原本还板着小脸装发怒,听她如此这般胡搅蛮缠,几乎要笑喷了。
“话都让你给说了,我也与你争不过,总之今天若再没有好厨子来,我前些天把与你的茶汤银子,我就要双倍叫你赔出来!”
那牙婆子先还玩笑托词,听得梨月要讨回赏钱去,立刻正色起来。
“好姑娘,你这是当真怪我了?这条街上左近的邻居街坊,谁不知苏姑娘手里大方,年纪虽小却是做大买卖的路数!哪有赏出去的茶汤钱,又往回讨的道理,也不像是苏姑娘的为人了!好叫姑娘你知晓,我老婆子也不是那闲人儿,若没有个适当的人荐,如何敢上姑娘这双柳小筑里来?”
“如今这人是个厨娘子,年不过四十多岁,原本是京师人,家里世代都是做官家菜的,京中各色菜式都做的极好,又在世家大户里掌过灶火。去岁因跟着主家去了江南,少不得又学了许多江南菜色。如今觉得南边过的不甚习惯,还是要回到京师谋差事。我心头想着,正巧荐给苏姑娘你,倒是正正好!”
听着牙婆子说的郑重,梨月自当是上了心,连忙探头往外看。
可那牙婆子是独自跑来的,身后并无一个多余的人,梨月不由得烦恼。
“你既然说的这位厨娘师傅千好万好,如何不领着她来同我谈谈?难不成你还要拦着不让我见,怕我将来少了你的荐头钱?”
“苏姑娘,这有能耐的厨娘师傅,哪里是我说领来就领来的?人家的本事大着呢,才回京不几天的工夫,好些铺面人家,都是上赶着拿帖子来请。我今天是来告诉姑娘一声,若姑娘去晚了,只怕还要错过了,岂不可惜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