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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云说要带石头回老家，不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准备了。收拾了包袱，装上干粮、水、丹药、地图，还有那把灰扑扑的剑。沐曦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自已的木剑，眼睛一眨不眨。
“爹爹，曦儿也去。”她站起来，认真地说。沐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曦儿，爹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沐曦说：“曦儿知道。曦儿帮爹爹。”沐云想了想，摇摇头说：“这次不行。路太远，你还小。”沐曦低下头，看着自已的脚尖。她不太高兴，但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那爹爹早点回来。”沐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
石头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王嫂给他准备的干粮和换洗的衣服。王嫂蹲在他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把系带紧了紧。石头站着，一动不动，让她弄。王嫂整完了，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瘦削的下巴，忽然笑了：“石头，你长大了。”
石头看着她的眼泪，伸出手轻轻擦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娘，我很快回来。”王嫂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点了点头。
沐云和石头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沐曦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那件旧睡衣，手里握着木剑，望着那条渐渐亮起来的山路。小禾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青鸾站在她们身后，也没有说话。苏晚晴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沐云走到山谷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一院子的人，看着那个光着脚的小女孩，笑了，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和石头一起，消失在晨雾里。
沐云走后的第一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一道杠。画完，她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去练剑了。
沐云走后的第二天，沐曦在墙上画了第二道杠。画完，她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去帮苏晚晴摘菜了。
沐云走后的第三天，沐曦在墙上画了第三道杠。小禾在旁边看着她画，画完了，把自已手里那颗糖递给她：“曦儿，吃糖。”沐曦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她笑了。
沐云走后的第四天，老余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的，衣服破了几处，脸上也脏兮兮的，但精神很好。他从北边带回来几块石头，说是裂隙附近捡的，里面含有一种特殊的灵力，也许能用来炼丹。苏青鸾接过石头，看了看，收起来了。
沐曦拉着老余的手，仰着头问：“爷爷，北边冷吗？”老余说：“冷。”沐曦又问：“有雪吗？”老余说：“有。很大的雪。”沐曦想了想，说：“那曦儿长大了也去看雪。”老余笑了：“好，爷爷带你去。”
沐云走后的第六天，司空先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东边一个修士写来的，说在东边一座深山里发现了一道新的裂隙，不大，但扩散得很快，希望司空先生能去看看。司空先生看完信，把信递给苏晚晴。苏晚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吧。”司空先生点点头，当天下午就收拾了包袱，一个人走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继续做针线。
沐云走后的第八天，沐曦在墙上画了八道杠。画完，她站在墙前面，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跑去找苏青鸾。
“姆妈，爹爹还有几天回来？”苏青鸾正在药田里浇水，放下水桶，想了想：“还要几天。”沐曦问：“几天？”苏青鸾说：“等到叶子黄了，爹就回来了。”沐曦看着药田里的药材，叶子还是绿的，绿油油的，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沐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搬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上面刻着花纹，是她出生那年沐云做的。她把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她从小攒下来的宝贝——几颗糖，几块好看的石头，一根鸟羽毛，还有那只最老最老的木兔子——沐云给她做的第一只，耳朵一长一短，身子有点歪，四条腿不一样粗，肚子上刻着“曦儿”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她从盒子里拿出那只木兔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把盒子盖好，放回柜子上层，又把椅子搬回原处。
小禾问她拿兔子干什么，她说：“曦儿想爹爹了。”
沐云走后的第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十道杠。画完，她站在墙前面，看着那十道杠，整整齐齐的，从墙角开始，一道挨着一道。她伸出手，从第一道摸到第十道，一根一根地摸，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小禾蹲在旁边看着，问她：“曦儿，你在干什么？”沐曦说：“在数日子。”小禾也伸出手，从第一道摸到第十道，说：“小禾帮你数。”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晚晴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那只新兔子蹲在她们脚边，也望着月亮，圆滚滚的一团，已经睡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很久，苏晚晴开口：“云儿小时候，我也等过他。”苏青鸾看着她。苏晚晴继续说：“那时候他跟着老余去北边，一去就是几个月。我每天坐在门口等，等一天，没有。等两天，没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她顿了顿，“后来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不敢等了。怕等不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双手满是皱纹，指节粗大，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声音很轻：“但每次他都回来了。”
苏青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你比我强。你从来不怀疑。”苏青鸾想了想，说：“因为他答应过的，都做到了。”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沐云走后的第十二天，石头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背微微驼着，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一直在走。
沐曦正蹲在老槐树下等，看见两个人影从山路尽头走过来，站起来愣了一瞬——一个是石头，另一个不认识。她没等，跑过去冲进石头怀里：“哥哥！你回来了！”石头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稳住，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嗯。”沐曦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个陌生老人，问石头：“哥哥，这是谁？”石头说：“我爷爷。”
沐曦看着那个老人，老人也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他蹲下来，看着她：“你是沐曦？”沐曦点点头。老人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说：“石头他爹小时候也爱吃糖。”沐曦接过来，看了看石头，石头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她没见过石头眼眶红，石头从来不会红眼眶的。
她拉着老人的手：“爷爷，进来坐。奶奶做了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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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老人，愣了一下。王嫂也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那个老人，手里的碗又掉了，这次她没有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站在老人面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爹……”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苦了你了。”王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老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老人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就那样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王嫂哭，看着老人拍她的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握得很紧。沐曦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他低下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就那样拉着他的手，他握紧了她的小手。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石头坐在王嫂旁边，石头他爷爷——大家都叫他石老爹——坐在石头旁边。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牙磨，王嫂给他夹了软一点的菜，他嚼着嚼着就笑了，说：“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王嫂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他说在外面打工，搬过砖，卸过货，看过工地。攒了点钱，听说石头在这边，就找过来了。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王嫂听着听着又哭了。老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丫头，别哭了。石头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石头放下碗，看着他爷爷，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爷爷，你住下。我养你。”老人愣住了，看着石头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他笑了，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放下碗，说：“好。”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还没有回来——不对，沐云还没回来。苏青鸾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晚晴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老余也走出来，站在苏晚晴旁边。三个人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很久，苏晚晴开口：“石头他爷爷来了，石头就有家了。”苏青鸾看着那轮明月，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她轻轻“嗯”了一声。老余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云儿也该回来了。”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没有再说。
沐云走后的第十五天，沐曦在墙上画了十五道杠。她画完第十五道，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杠——从墙角开始，一道一道排过来，整整齐齐的，像一队站岗的士兵。小禾帮她画的那几道歪歪扭扭的混在里面，像几个没站好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跑到药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只新兔子。兔子正在嚼叶子，被她盯着看，停下来，抬起头也看着她——圆滚滚的，毛茸茸的，耳朵竖着，嘴巴还叼着半片叶子。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又低下头继续嚼。
“兔几，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兔子没有理她，她也不在意，就那样蹲着，摸着兔子的背，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她蹲累了，站起来，又蹲下去。蹲累了，又站起来。小禾跑过来蹲在她旁边，石头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三个人望着那条山路，谁也不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石头忽然开口：“来了。”
沐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山路尽头，慢慢变大，慢慢清晰。是沐云。就他一个人。走得很慢，很慢，但一直在走。
沐曦愣了一瞬，然后跑过去，跑得飞快。
“爹爹！”
沐云看见她，笑了，蹲下来，张开手。沐曦一头扎进他怀里，她撞到了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有力。他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曦儿，爹回来了。”
沐曦抓着他的脸，眼泪流下来了，但她在笑：“爹爹，曦儿画了十五道杠。小禾帮曦儿画了好几道。”沐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又哭又笑的眼睛，笑了：“嗯，爹看见了。”
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沐云抬起头，看着她消瘦了一些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光，笑了：“我回来了。”苏青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稳。他握紧她的手。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下来了，但她笑了。老余站在她旁边，也笑了。石头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木剑，看着那个抱着小女孩的男人，嘴角动了一下。石老爹站在厨房门口，望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
那天晚上，苏晚晴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挤得满满当当。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沐云。
“爹爹，石头哥哥的爷爷来了。他住在我们这里。曦儿把自已的房间让给他住，曦儿跟小禾挤一张床。”沐云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曦儿真乖。”沐曦笑了，低下头继续吃。石头坐在王嫂旁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没有抬头。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已经睡着了，圆滚滚的一团，像一团灰色的毛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很久，沐云开口：“石头的村子，什么都没了。房子还在，地还在，但人都走了。他家门口那棵枣树还在，枣子落了一地，烂在土里。”他顿了顿，“石头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青鸾看着他脸上的月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沐云握紧她的手，望着那轮明月，很久，很久。
“他爷爷来了，石头就有家了。”他忽然说。苏青鸾看着他，他笑了，望着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