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幽明面露凝重,只觉无形中如有一股寒气在暗道中席卷而过,似是霜杀百草,虎摄百兽,骇得人心惶惶。
这人带给他的压力犹在徐天之上,恐怕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绝强武夫。
不光是练幽明,就连那个老鬼也脸色铁青,双眼瞳孔不住震颤,如惊如惧。
只是练幽明岂会被一股虚无缥缈的气势所摄。
他秉承拳镇山河之志,欲携天地大势而行,自是要有一往无前的信念。
不言不语,已抬手起招。
起的是剑招。
双手各出一记剑指,双臂运转如神锋出鞘。
昆仑秘剑。
看这地牢里的武夫,当真鱼龙混杂。便如徐天所言,不到万不得已先暂时不要暴露底气。
几在同时,那老鬼也陡然出招……
竟是太极拳。
“陈式太极?”
此人双拳一拢赫然化作一式捶法。
而对方也认出了练幽明的手段,老眼一眯,“咦,居然是魏老鬼的昆仑秘剑?你是那厮的徒弟?也得死!”
二人脚下都戴有镣铐,抬脚错落自是暗暗留意,只取往日半步之距,在方寸间恶战厮杀开来。
眼见练幽明以指作剑,这老鬼狞笑一声,闪身一避,同时提拳便砸,拳劲横空,劲风鼓荡如雷。
可练幽明岂会如他所愿,只在交手一刹,剑指一收,化作形意崩拳,势如离弦箭矢,拳劲催发,带出一阵裂帛震空的尖锐风啸。
“砰!”
双拳当空一撞。
“形意崩拳?”
那老鬼干瘪的面颊随着一颤,再见练幽明竟能正面招架而不落下风,眼神愈发狠戾,双拳齐握,气血运聚之下,那双干瘪的拳头顷刻胀大起来,筋络贲张,宛若化作一对血肉铸就的重锤。
看到这般架势,练幽明心里暗暗惊奇,这是得了真传啊。
难道对方是陈家沟的人。
但能关在这地牢里的,想来也都是该死之人。
练幽明右肩一耸,脊骨大龙挣动起伏,宛若张弓开弦,双拳亦是紧攥,只待内劲一提,右臂衣袖立时鼓荡外撑,仿若里头灌满了风。
下一秒,箭在弦上,急发而出。
“砰!”
“砰!”
“砰!”
……
练幽明双拳如乱箭齐发,以迎对面的恐怖捶法。
拳拳到肉,拳锋相撞,击出一连串狂风暴雨般的沉闷撞响。
激烈快急的碰撞中,二人之间像是吹起一阵无形大风,囚服猎猎激荡。
“小子,敢以崩拳迎老子的捶法,你当你是郭云深在世啊!”
练幽明面无表情,“就你也配与武林前人相提并论。”
二人针尖对麦芒,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只说交手不过二三十招,这老鬼突然阴恻恻的一笑,化拳为掌,以掌裹拳,接住了练幽明的双拳。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对方双脚一抽,竟摆脱了脚镣,一脚如毒龙出洞,自下而上,直戳练幽明下颌。
“戳脚!”
练幽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眸光扫过地上的那个脚印,往后撤去半步。
那老鬼趁势追击,死扣着他的双拳,上戳的一脚凌空变化,快如灵蛇。
砰砰砰……
尘灰激荡,眨眼再看,练幽明的胸膛上已多出数道脚印。
这老鬼只以为一击得手,攻势愈发凌厉,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一脚刚落,一脚再起,虚抬半空,只往练幽明的腿骨上如铁叉般狠狠一戳。
看到这一手,练幽明眸光晦涩,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想不到这老东西居然还是戳脚高手。
往日所见,虽有人习练这门功夫,但高手还是头一回遇见。
南拳北腿。
这戳脚可是北派腿法极具代表性的一门功夫。
当初在沧州闯街,好像也有戳脚门的人替他助威。
牢房狭小,练幽明不过急退数步身后已没了退路,抵住了墙。
那老鬼怪笑一声,脚背一弓,足尖一拢,这便扫踢而至。
可就在这时,就在一脚即将扫中的瞬间,此人就见练幽明塌瘪的右腿裤筒无声撑圆,鼓了起来,内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脚落下,好似打在空处,被一股奇劲荡偏,然后贴着裤子蹭过,一脚戳在了墙上。
腿劲霸烈,一击之下,那墙面竟像纸糊的一样,多出半截脚掌的烙印。
但老鬼的脸色已是变得惊疑起来。
“你……”
来不及开口,但见练幽明双手转腕一翻,也扣住了他的双手。
只一瞬间,这老鬼便惊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螺旋奇力自手臂上汹涌而来。
内劲内劲,内在之劲。
肉眼可是看不见的。
“你”字出口,这人连忙止声,心知自己遇到了扮猪吃虎的狠角色,已是疯狂催动着气血,干瘦的身躯立时壮大一圈,同时双臂翻拧,以内劲相搏。
二人就像喝醉酒一样,面色潮红,双臂勾连,身形摇晃摆动,只翻搅半圈,齐齐撤步一退,脚下尽是龟裂细纹。
“呵!”
练幽明既已露了真东西,岂能让对方开口,他受限于脚镣,后退间双脚纵跃而起,“咔”的一声,顺势蹬墙借力,人已横扑杀出,双拳连连破空砸出。
那老鬼双脚摆脱了钳制,稳固重心极快,双拳齐握,以捶法急迎。
攻守间,此人哪还敢有半点大意,神色凝重到了极致,如临大敌,眼神凶狠非常。
眼看练幽明身负脚镣还敢离地腾空,这老鬼当即阴狠一笑,以拳招架间一脚拔地而起,神出鬼没。
好快的腿法。
练幽明眼前一花,胸口又多出一记脚印,身形坠地而落。
只是不想他刚一站稳,这老鬼竟侧身对敌,以背相迎。
这可不是引颈待戮,而是戳脚的打法。
只在练幽明双脚落地的同时,此人突然上身低伏,往下扑地急沉,避过拳锋的刹那,一脚立起,直戳他的右脚脚背。
“砰!”
练幽明浓眉一掀,双脚一分,脚下碎石崩飞。
可谁料这人突然变招,右脚刚落,左脚陡提,好似蝎子抬尾,上翘飞蹬,扫向了他的下巴。
练幽明登时向后撞去。
一脚之下,他一米八几的个头竟被离地带起。
一道身影急扑而至,双拳五指急拢,化作捶法,直砸练幽明胸膛。
不光是捶法。
此人双臂一振,但听一声清脆颤鸣,两把弧月状的弯刀已袖口吞吐而出,直直扎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然后,这个老鬼的眼神就变了。
“啊!”
“想法不错,可惜力度差点!”
轻笑声落,一只拳头,拳攥凤眼,悄无声息的在其胸膛一扎。遂见那老鬼的胸膛表面仿若有巨石入水,衣裳底下荡起一层涟漪,以点击面,劲扩全身。
打神鞭。
二人看似有先后之别,实则是互换一招。
拳劲加身,这老鬼顿觉半边身子发僵发麻,额角青筋暴起,面上已挂起一抹骇色。
来不及多想,练幽明摊掌虚揉,便要下杀招。
但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啊。
“哼!哈!”
就见这不知姓名不晓来历的老鬼口中沉声吐气,吐哼哈之音,好似闷雷炸响,心肺鼓荡,飞快收拢形神筋骨,而后纵身后撤,如一只飞鹤般振臂凌空,向后荡去。
可身在半空,一双虎目紧随而至。
“遭了!”
老鬼心头发紧,未及反应,伴随牢房外的火光明灭变换,眼前赫然可见亮起两团璀璨精光,如神剑杀来。
目击之术。
以目发剑。
当初在庐山之上,古婵便是以目挥拳,出的是神意,令练幽明大为惊叹。如今他这一剑亦是全凭神意所发,虽无实质,然却真实不虚。
这老鬼恍惚间只觉面前真有一剑杀来,心神被夺,如坠冰窟。
下一秒,尘埃落定。
那拉开距离的一掌,骤然轻落,按在了老鬼的胸膛上。
老鬼后撤之势一住,已是后背抵墙,无路可退。
生死当面,哪还有招架之力。
适才打神鞭带来的僵麻尚未褪尽,又有目击之术攻他心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掌落实。
迎着对方的双眼,练幽明面无表情,五指落下一瞬,掌心内含,再沉沉往下一按。
“噗!”
老鬼身上的囚服刹那碎散开来,面上肉眼可见地涌出一抹潮红,浑身筋络外扩,跟着犹如挂画般缓缓贴墙滑落。
“怎么会?”
这人临死前还看着练幽明的胸膛,望着那两把弯刀。
只是就着灯光,就见刀身弯曲,连皮肉都没破开,仅是两道浅浅的白印,惊世骇俗。
“横……”
老鬼死死抓着练幽明的胳膊,双眼通红一片,嘴里止不住的呕血。只是话没说完,一记剑指拔地飞起,已戳在了他的咽喉上。
“扑通!”
话语戛然而止,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