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
街巷里。
烈日当空。
院里两条体型肥圆的小土狗正撵着几只老母鸡,稚嫩且又凶巴巴的叫声此起彼伏,可转眼又化作一声声惨叫,却是被母鸡反过来撵的连滚带爬,然后钻进了屋里。
小土狗一黑一黄,黑的那只连舌头都是黑的,黄的体黄白面,瞧着一个比一个圆乎,全都憨态可掬。
许是跑的累了,两小家伙凑在水盆边上吐着舌头好一顿猛灌。
等喝饱了,才四肢一瘫,凑着女主人的椅子呼呼大睡,打着呼噜。
帘外凉风阵阵,知了叫个不停,摇晃的树影透窗落入,落在女子那张姣好动人的面容上。
屋内,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老电影,英雄儿女。
“……向我开炮!”
电扇呼呼转着。
女子披散着秀丽的黑发,穿着件略显宽松的常服,正坐在一张躺椅上,轻柔无比的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三姑正在院里晾晒着洗净的床单被褥。
练磊练霜姐弟俩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睡午觉。
破烂王则是坐在葡萄架下的浓荫里,如在闭目小憩。
赵兰香也在。
燕灵筠临盆在即,可是忙坏了这个当妈的,正在凉荫下踩着缝纫机,缝制着小孩儿的衣裳,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脸上堆满了笑意。
只是,一声低呼蓦然打破了这份祥和。
“妈!”
燕灵筠的声音冷不防传了出来。
只这一声动静,四面八方,屋里屋外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就连邻居家的大妈大姐也都闻声过来,满脸的关切。
“咋了?”
“是不是要生了?”
“先送医院吧!”
赵兰香连忙摘了护袖,快步赶进去,才见燕灵筠的额头上已经肉眼可见地冒汗了。
“要生了?”
一群人心惊归心惊,但还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有人拎着早就收拾好的东西,有人快步跑去街巷口喊了一辆车,连破烂王也一道去了医院。
大人都去了,练磊和练霜则是收拾着院里的东西。
可扭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嘴里气息粗喘如牛。
正是练幽明。
“哥!”
练幽明嘴上应了一声,可等瞧见空荡荡的客厅,神色也紧张了起来。
难道没赶上?
“你嫂子呢?”
练霜忙道:“哎呀,我嫂子要生了,刚送去医院,你赶紧去。”
练幽明原本波澜不惊的一颗心这下也提了起来,忙将照胆剑放回屋里。
“哪家医院?”
“第四……”
……
也不理会旁人的眼神,练幽明顶着烈日,一路狂奔,愣是一口气跑到了第四医院。
进入医院,穿过众多来往的医患,他正准备向护士问问地方,结果扭头就见赵兰香正行色匆匆的去窗口缴费。
看这情况,难道不太乐观?
练幽明急忙凑过去,“妈,灵筠咋样了?”
赵兰香扭头看见自己儿子,二话不说,拉着就往住院区走。
练幽明头都大了,“妈,你倒是说话呀?”
可等走到地方,才见燕灵筠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羊肉串,喝着汽水。
这会儿,赵兰香才哭笑不得地道:“你媳妇贪嘴,闹肚子了,把我们这一顿吓。医生说临盆也就这两天,来了刚好住下。”
练幽明:“……”
燕灵筠正笑眯眯地吃着,可一瞅见门口站着的人,前一秒还欢天喜地的,转眼又都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却是瞧出这人瘦了一大圈。
要知道体瘦可不是好事。
像那病入膏肓的人,哪个不是皮包骨的模样,这耗的既是精气,也是生机。
燕灵筠熟知药理,自然猜到练幽明此战的艰难。
但转眼又眉开眼笑起来。
能活着回来,那就说明肯定赢了。
赵兰香也跟着笑了,但很快又没好气地道:“你要是晚回来两天,看我不和你爸打断你的腿……还不赶紧去哄哄!”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好悬总算是赶上了。
病房是三人间,一个空着,一个瞧着正在收拾东西,似是准备出院。
跟着一道来的街坊邻居见状又都连连招呼着,然后笑着退了出去。
练幽明一一道谢。
等那出院的一家人也都离开,他才坐在床前。
燕灵筠连羊肉串也不吃了,拉过练幽明的双手,看着那十指指节以及拳眼上新生的红肉,心疼的不行,泪眼婆娑的。
而且看架势还想搭腕探脉。
练幽明赶紧把人按住,又冲这大馋丫头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
二人两眼相望,燕灵筠抿嘴笑笑,再看向自己的肚子,面颊绯红,轻声道:“要不要摸摸?这小家伙可是闹腾的不行。”
练幽明咧嘴笑道:“没事儿,等他出来,我先揍他一顿。”
燕灵筠一翻眼皮,然后语气又带着几分娇蛮地道:“想我没?”
练幽明点着头,“想!”
燕灵筠笑的更开心了。
只是扭头就见赵兰香正好笑的守着门口,又才红着脸往一旁挪了挪。
“师父在外面呢。”
练幽明“嗯”了一声,起身走出病房,就见破烂王也不知从哪儿拎来两条大鲫鱼。
师徒两个四目相对,又都默契的走到无人角落。
哪料没等开口,就听破烂王没好气地道:“我教你的道门丹剑你就那么用了。若那一剑运用得当,你也不至于赢得那么艰难,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练幽明干笑着,“这不是为了救宫无二嘛。您老也不想我欠别人的人情吧。”
破烂王面上虽说有些愠怒,但眼底却又有笑意,“怎得不杀了那太极门的女娃?”
练幽明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然后说道:“我也不知道。之前我还想着怎么将对方大卸八块,但等在外面走了一遭,看着那人败倒在我的拳下,我突然没了杀心。”
破烂王眼神一烁,“小子,这说明你于武道一途已有了非凡的进步。你还记得我当初说过武夫之争有三重境界么。末流者为杀而杀,为赢而赢;中流者,为己而杀;而上乘者,为道而杀。”
练幽明静静听着,细细想着。
破烂王淡淡道:“你心中道理已成。你的道,便是正道,你心中所求已超脱了杀戮……那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她么?”
练幽明笑道:“因为我已迈过了她。从今往后,她只在我身后,不在我眼前。”
破烂王赞许道:“好。但这般境界也不是意味着不杀,你心中天地甚广,既是拳镇山河,将来还需像那李老头一般,在这天下走出个大圈来,丈量人间,踏尽山河,荡尽眼前不平事,败尽拦路诸敌,走出一个圆满。届时,你的心念便能圆满。”
练幽明目光灼灼,嗓音有些发哑,“拳试天下?先觉圆满?”
破烂王颔首道:“说的不错。先觉圆满,某种意义上便意味着自身精神的圆满。一念起落,纵横八表,傲笑四方,一拳之下,万道低首。脚下天地虽然只有方寸大小,但你可以走出去,圈出一个无垠天地。”
练幽明豁然开朗,一刹那,只似拨开迷雾见青天。
可破烂王很快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想的别太远了。你离先觉还差一截,至于拳试天下,就跟还没出长安的唐三藏一样,距离西天取经尚有九九八十一难呢。”
练幽明眸光晦涩,嬉笑道:“我可不想上西天。师父,您老慢点走,咱们师徒两个并肩而行,您想干什么,我都能替您先行冲阵!”
破烂王闻言张了张嘴,然后又欣慰一笑,整张老脸都舒展开了,但却没接话,而是手里的两条鲫鱼拎到了半空。
“去,你媳妇儿想喝鱼汤,我刚在外面抓的。赶明弄套锅灶搬过来,她想吃啥就现做。”
练幽明一愣,“不至于吧!”
破烂王闻言一张老脸立马又黑了下来。
练幽明见状赶紧腆着脸笑道:“行行行,反正那是我老婆,她就是要星星,我肯定也得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