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灭,只是一刹。
定睛看去,但见那倒飞之人半身衣袖尽皆炸碎,口鼻呛血,如同折翼的飞鸟,重摔在雨幕之中,落地后还在泥泞中翻滚了一圈。
古婵。
而那原地,一道魁梧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场外。
所有人看的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吴九抿了抿发干的唇,咬着早就被雨水浇灭的烟头,下意识嘬着,一双眼睛怔怔看着那道屹立在风雨中的挺拔身影。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
练幽明居然赢了。
一个名声不显的后起之秀居然就这么赢了。
“这小子居然赢了古婵!”
“太极门完了!”
“古婵刚才施展的好像是杨露禅的隔空打劲啊,又是一门真传啊!”
“真传又如何,这太极魔攻守并重,光金钟罩、铁布衫还不算,还他娘成就了钓蟾功,堆了三层王八壳,也不知道是哪个猥琐的老东西教出来的,这还怎么打……”
吴九撮着牙花子,干脆把嘴里的烟给嚼了,“艹,这也太生猛了。”
……
“噗!”
一口逆血喷吐而出。
没了之前的傲气出尘,古婵披着白发,面颊上沾着污泥血渍,一双眼睛也暗淡了不少。
不光嘴里吐血,这人口鼻呛血,两条纤细的胳膊此时不住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喷薄出血污,十指折断了三根。
惨烈至极。
但练幽明也不好受,他两条胳膊在不受控制的痉挛着,手臂上早已浮出一根根筋络血管,像蚯蚓般不住抽动,一双拳头血迹斑斑,面上更是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刚一站直,点滴温热已从鼻孔中滴落了出来。
没有半点犹豫,练幽明身形一稳,缓缓迈步走到古婵的面前,望着这个对手。
古婵没有说话,强撑着站起,嘴里血流如注,像是还要再战。
练幽明目光垂落,右拳虚提,压在了对方光洁冰冷的额头上,只待劲力一催,此人便是那拳下亡魂。
感受着身前的杀意,古婵神情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面迎风雨,直迎不避的看着练幽明。
这可真是个倔强且顽强的女子,以先天不足之身,将武道练到这般非凡境地。
只是,也就在这时,那一侧密林中,陡然爆射出一道身影,亦是咳血而退,翻落在数步开外。
宫无二。
但宫无二还未站稳,一股骇人杀机已紧随追出,一记炮拳抖若响鞭,破开雨幕,直击其心口要害,又狠又快。
薛恨。
成王败寇,无有多言。
薛恨杀心正盛,身侧却骤觉一股杀机逼来。
旋即就听。
“叱!”
练幽明虎目陡张,突然开口。
他不是说话,而是口吐剑音,喉结蠕动一鼓,齿间立见一注热血如利剑出鞘,横击杀出。
道门丹剑。
这一剑,酝酿多时,本是为了在险要关头挫败古婵,不想有此一用。
薛恨厉目一眯,翻身躲闪的同时一拳砸出,
拳劲与血剑当空碰撞,“砰”的炸开。
练幽明收拳,转身,没有去看一旁的古婵,但走出没两步,人已剧烈呛咳了起来。
“咳咳……”
嘴里亦是逆血上涌。
薛恨也不急着再动手,而是轻声道:“你刚才那一剑应该直射我要害才对。”
原来,练幽明那一剑所落之处,并非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阻挡薛恨的攻势。
他想要救下宫无二。
练幽明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淡淡道:“我要的是跨过你,不是杀了你。”
薛恨好似看不见已经落败的古婵,只是盯着练幽明,双眼徐徐大睁,“好。只这一句话,你已有资格与我并肩而行。”
练幽明缓了缓气息,双手又捋顺了手臂上的筋络血管,仰天长呼出一口饱含血腥的滚烫气息,接着慢慢看向宫无二。
“刚才那一剑,还你当年点拨之情。”
宫无二的嘴角溢着一缕血迹,闻言眼泊微颤,神色有些复杂。
“留神了!”
练幽明笑了笑,又看向薛恨。
薛恨也看着他。
头顶雷鸣电闪,浓云更浓,风雨更急。
二人相视一眼,杀气互冲,无需多言,已齐齐挪动脚步,变换着方位,飞掠向了第五峰的深处。
练幽明飞快调动着胸腹内滞涩的五气,适才古婵那一招,劲打筋络,逆流而上,竟有伤人五脏的能耐,委实高绝的吓人。
要不是他以食补之法壮大了五脏,刚才那一击搞不好就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怎样才能跻身先觉之境?”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嘴。
薛恨精赤着上身,闻言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然后轻声回答道:“三劲只是练法,贯通之后,内外合一。但这样还是不够,唯有精神愈发凝练,才能更好的掌控自身,变得精细入微。一个人的想法其实是分散的,好比做一件事,从知道、反应,再到做到,中间存在着一个距离。普通人无有所觉,但对武夫而言却天差地别。”
练幽明对这番话不算陌生,徐天就曾给他说起过。
薛恨又道:“我换个说法,先觉圆满之辈,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筋络、骨骼,每一处想法,都由唯一的一个精神统御,将他们统御成一个整体。如果说三劲只是肉身层面上的合一,那先觉就是精神层面的合一。合一,便是将那分散的想法不断拉近,达到心念动作同时发生。”
练幽明听的好生感慨。
这段虚无缥缈的距离说来不长,但对武夫而言却是生与死的差距。
倘若心念动作同时发生,那便意味着一个人刚想挥拳,而另一人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通玄呢?”
练幽明又问了一句,好似没有半点血战将至的紧张。
薛恨也笑了,“他们都说我是怪胎,我看你比我更像。精神层面合一的尽头,便是通玄。届时,精神与肉身逐步合一。到了那般境界,所能掌控的已非拳脚招式,据说精气可至死不衰,容貌至老不改,肉身无漏,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神异境地。”
练幽明撇了撇嘴,“那不就是神仙了?”
薛恨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错,这最后一步,就叫陆路神仙!”
蓦然,二人又都止步。
话已说尽,路已行尽,剩下的,就只有酣畅淋漓一战。
但练幽明还是想再说一句,“唉,陆路神仙?我若立足高处……”
“你若立足高处,又待如何?”
薛恨负手而立,面迎风雨,如鹰视一般微微低伏着上身。
练幽明咽下嘴里的腥甜,眯着虎目,抿嘴笑道:“呵呵,无他,自是斩了你们这些人的念想,断了这世间武道,拳锋所至,天下太平。”
他说的掷地有声,也说的十分认真。
话起话落,两股惨烈骇人的杀机好似融以风雨,在互冲互撞,交锋不断。
“呵呵……哈哈,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欲行正道,那你恐怕没机会了!”
薛恨笑了出来,先是轻笑,然后化作桀骜大笑,笑如狼嚎,仰天狂啸。
“哈哈哈……啊!!!”
只是笑声一出,这人语调骤然急转,竟又化作声声狮吼,刚猛内劲霎时以那语调韵律离体而出,散至八方,透破风雨。
练幽明与之对立,自然首当其冲,本就五气不顺,此刻被这吼声一震,更觉内息翻腾。
“知音难觅,今日我便为你和奏一番!”
但他岂会退却,虎目大睁,唇齿一开,张嘴便是一声惊天虎吼,裹挟着那股郁结不畅之气,自喉中宣泄而出。
“吼!”
“啊!”
薛恨见状,五官面容都变了,好似化作魔怪恶鬼,狰狞可怖,狂态更甚,吼声更疾,一吼之下身前半米的风雨尽皆溃散,无序纷乱。
练幽明厉目扬眉,势如龙虎,胸腹间内息强提,虎吼一过,又接龙吟,满身雨水无不溃散如雾。
“嗷!”
二人这一吼一啸,近处观战的武林中人已被骇得面无人色,只觉心气郁结,内息逆乱翻腾,冲撞之下,纷纷踉跄后撤。
这最后一战,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