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
徐白狮柔声道:“练师兄,我为你修剪一下头发、指甲吧。”
练幽明摆手笑道:“等我从峨眉山回来再弄吧,不然又得溅一身血,不干净。”
他笑的很爽朗,也很轻快,更加张狂。
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武夫,此刻好似早已胜券在握,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像是诉说着某种豪情壮语。
此时此刻,那挺拔伟岸的身躯中,只似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表的勇气和决心。
徐天也在感叹,这样的一个人,这般一往无前的气势、睥睨八表的目光,简直就是每个武夫心目中的年轻时的自己。
无所畏惧,傲视一切。
武夫就该如此。
这个彼时的少年人,而今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委实令人惊叹。
练幽明同样瞧着徐天,心中感激不已。
这老头不远千里赶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话,见这一面。虽说是为了接收那几副残骨,但大部分原因应当是为了他。
只不过为的不是眼前这一役,而是与古婵、薛恨的约战。
至于徐天的心意,大概还得等他赢下这一战才能知晓。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战,当是练幽明自我验证的一战,也是为了向薛恨、古婵宣告他有资格与之争雄的一战。
而二人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过了白马关,便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再想见他可就不容易了。
练幽明也将从这里直逼峨眉。
他现在憋着一口气,蓄着一股心意,若不能直抵终点,焉能一舒杀心,一展意气。
而终点,自然是在峨眉山上。
做人,要有始有终。
做事,当然也得求个始终,心念已动,自然要矢志达成。
他这一口杀气,起于西京,当终于峨眉。
一路跋山涉险,若不能见大血,恐怕难以平复。
还有徐矮子。
老汉正从山下上来,手里拎着满满一盒饭菜,然后塞进了练幽明怀里。
“吃口热乎的。”
练幽明笑着取出饭盒里的搪瓷缸,里面铺满了一层腊肉,跟着猛猛扒拉了一口。
“你们咋知道我今天过来?”
他边吃边笑问,嗓音有些含混。
徐矮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还不是我徒弟一直守在这里。按你的脚力,两天时间就能过来了,结果在山里猫了一个多月,我便猜到你小子这是准备提着一口气,打算速战速决。”
练友明又瞧向徐白狮,少女笑容很浅,却无腼腆,也无羞怯,唯有真诚。
看到这一幕,徐天不知为何胸口竟是有些发堵,似是想到了什么,老脸一冷,没好气地斥道:“臭小子赶紧吃,吃完就滚,完事了去自然门见我。”
练幽明神色古怪,心里却是泛着嘀咕,不明白这老头好端端的闹啥脾气。
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他才一抹嘴,冲着徐矮子和徐白狮摆摆手,又朝徐天呲牙一笑。
然后转身趁着天色阴沉,大步流星地奔向远方。
瞧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徐白狮轻声询问道:“师父、师伯,练师兄他能赢么?”
徐矮子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哇。不过杜师兄当年倒是以大拳师之境挫败过先觉高手。”
徐天抽着烟,沉声道:“当年‘武圣’孙禄堂也是如此。这人惊才绝艳,精神境界极为高绝,另辟蹊径之下,能鏖战先觉大成高手而不落下风。这小子要是能赢,那可就不得了了。不过,就算此战能赢,另有庐山之战在等着他。”
徐白狮收拾着碗筷,拎着饭盒,瞧着练幽明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十分认真也十分有信心地道:“练师兄肯定能赢的!”
……
乐山。
峨s市。
浓云低垂,已是暮色。
天空飘洒着阵阵细密的雨霏,稠如丝发。
雨中行人往来,撑着雨伞,奔走快急。
只说那街边,一道人影悄然自雨幕中闪出,大踏步而行,一身衣裳破破烂烂,发丝凌乱,还赤着双脚,背后绑着一件青布裹好的长条物件。
路人瞧着皆以为对方是乞丐,避之不及,还有孩童在后面嬉笑追赶。
只是随着雷光一闪,一群小孩定睛再看,眼前竟已空空如也,适才的那道人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练幽明一路无话,只在前往峨眉山的半道上,忽见雨中走出一道佝偻的枯瘦身影,正是那个撑船的老叟。
他笑道:“久等了!路上练功练入了神,忘了时侯,应该不算晚吧?”
老叟和他并肩而行,哑声笑道:“无妨,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尊家能来,我已感激涕零。”
练幽明又四下瞧了瞧,才见雨中钻出来不少人,都是袍哥儿。
老叟低声道:“前几天有武林门派上山去试了试我那仇家,结果去了三个,下来一个,听消息说是那人找了几个帮手,但以我的猜测,八成是日本人。”
练幽明点头,“晓得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一起收拾了。你们替我掠阵,剩下的不用管了。”
老叟也有些拿捏不准,练幽明虽是猛龙过江,但终究有些太年轻,万一……
似是觉察到身旁人的想法,练幽明叹道:“你这老头,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你却畏首畏脚了?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难道还不足以令你心意坚定?”
老叟面颊抽动一颤,干脆抽了自己一巴掌,嘴角抽出了血,“我他娘的一时犯蠢,让尊驾看笑话了。”
谈论间,二人登山而上。
雨势渐大,山中隐隐传来猿啼之声。
老叟细细说道:“那人之前的帮手在蜀道上死绝殆尽,山上就剩下几名女弟子和两个心腹手下。还有,此人虽然使剑,但使用的剑器有些与众不同,长约八尺,内劲一催,可化为枪、鞭,可攻可守,可近可远,凌厉无比,而且变化莫测。”
“八尺长剑?那还是剑么。”
练幽明嘴上虽在嘀咕,但心中兴致极盛。
他拳掌高手见过不少,但剑道好手还是头一回遇到。
“行了,不用跟着了,我自己上去吧。那人在哪儿呢?你指个地方。”
老叟拱了拱手,一指山中某处,“赤城峰下,吕仙行洞。那人面上有一块紫青色胎记,秃眉白须,身穿古服!”
练幽明瞟了一眼,身形提纵一拔,只若猿猴飞纵而起,足踏山壁,闪身已掠出山道,踏枝走树,飞也似的蹿入山中。
依着老叟指的方向,他去的很快,身畔雨沫倒流纷飞,山石急退。
暮色渐浓。
行至深处,周遭已是古木参天,绿意盎然。
等他现身停下,但见一座恢弘古拙的山门掩入眼帘。
纯阳殿。
殿前石阶布满青苔,沧桑古旧。
练幽明立足在此,环顾一瞧,已将诸峰尽收眼中,抬头可见金顶,可窥悬崖峭壁,恍若离天咫尺。
端是个风水宝地。
可惜。
挂的是纯阳殿,供的却是菩萨和尚。
昔年道佛并存,而今只余佛法,山中羽士多已绝踪。
练幽明感受着山门内的气机,咧嘴一笑,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