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关上。
暮风吹拂。
远去的兄妹两人还时不时回头朝他们挥手。
练幽明与一旁的徐矮子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彼此的双手。
一个因救人手心被那细索勒出了一条皮开肉绽的血口,一个因攀山爬壁十指被磨得血肉模糊。
“你小子,我就瞅了你一眼,你愣是追着我砍了十几里地。”
徐矮子笑的有些玩味儿。
“还有你刚才喊我什么?”
练幽明嬉皮笑脸地道:“自然是师叔。我师父与杜老相交莫逆,同为青帮弟子,结了同门情谊;您与杜老师出一脉,咱们亲戚连亲戚,叫您一声师叔应该不为过吧。”
杜心五与他师父的交情源自青帮,拜的同一位老爷子,乃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的生死之交。而眼前这位,应为杜心五的师门手足。
这便不得不说一下自然门。
这“自然门”也是江湖上的一个武林门派,创于清末民初。开此山门者,是一位人称“徐侠客”的江湖奇人,也叫“徐矮师”,更是“南北大侠”杜心五的授艺恩师。
相传此人的武道气候极为高绝,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一夜之间常飞步往返于湘川大山之间,尤为厉害。
武林江湖虽时常混为一谈,但两者还是有些区别的。
若要细说,破烂王与杜心五当为江湖弟兄。
而眼前人与杜心五应是师门手足。
徐矮子瞪了瞪圆眼,旋即又笑眯了起来,“你何时发现的?”
练幽明眨眨眼,“您一上来就要看我的剑,我便知您非是敌手。不过高手当面,小子实在技痒难耐,只能假借认错,与您切磋两招。”
他说着话,解了身后的长剑,递了过去。
这既是杜心五留下的剑,此人绝然认识。
徐矮子却不接过,笑道:“我都已经看了一路了,使的不错,练的也不错,甚好。你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毛头小子,有胆问敌先觉,我还当你太过莽撞,不想这一路交手,底气厚实的吓人,委实不俗。”
练幽明闻言收了长剑,从身上取出个小瓶,往十指伤口上抹了点,又给徐矮子也敷了药。
徐矮子淡淡一笑,将手里的两颗烤土豆分了一个出来。
这是那两个孩子留下的谢礼,日子穷苦,也没什么能吃的,土豆就是主食,上面还蘸着焦糊的辣椒面。
“那您与徐矮师是?”
“我为徐师晚年收下的弟子……你唤我一声师叔倒也没错。”
但瞧着地上的五具尸骸,徐矮子又笑不出来了。
“这都是旧时人杰啊。我得知李三爷遗骨现世的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不想让你小子抢先一步。我来之前已通知了八极门的徐师兄,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练幽明一面听着,一面把烤土豆一分两半,吃着里面软糯的黄心,再听对方提及“徐师兄”,便知肯定是徐天无疑了。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功夫。
不得不说,这老头还真是交友广阔,走哪儿都有认识的人。
徐矮子端着旱烟杆,一边慢条斯理的往里按压着烟丝,一边笑说道:“看你刚才拳掌指爪信手拈来,俨然已是将三大内家拳揽于一身,若假以时日,便是我这一辈也有所不及啊。”
练幽明见状拿出火柴,擦出一簇火苗,“徐师叔,这燕子李三的遗骨我知道,那剩下的四个是?”
徐矮子鼓动着腮帮子,凑着火柴,砸吧着猛吸了几口,随着烟丝上的火星明灭壮大,才语气温吞地道:“这三位应当是出自陈家拳。至于这位使剑的高手,十有八九是武当‘下乘丹派’的传人,与那武当剑仙宋唯一师出同门。”
练幽明倚着剑门关上的石墙,远眺着山河夕阳,心思一转,蓦然想起终南山上的那具遗骨好像也说自己是“下乘丹派”的传人。
再说这宋唯一,或许今时少有人知。
但这人有个徒弟,便是民国年间的剑道翘楚,剑仙李景林。
徐矮子鼓动着腮帮子,抽着旱烟,吞吐着辛辣刺鼻的烟味儿。
“我这些年往返于云贵湘川,乃至甘陕都走了两趟,在诸多奇峰险山中探寻多时,总共找到了七副遗骨。其中四具为当年的正道高人,三具则是旧时的满清高手。也找到了两具棺木,一个内里空空,想是棺中人早已出世;另一个则精气漏泄而亡,死在了里头。”
说着说着,老汉饶有兴致地看向练幽明,“你便是如今声名鹊起的太极魔?呵呵,这名儿有些门道。传闻你与那太极门的古婵、形意门的薛恨约战于庐山,怎得跑这儿来了?”
练幽明将手里的烤土豆吃干净,才道:“这不是日子还早,想着出来转转,历练历练,哪料刚过来就遇到这事儿。说起来,徐师叔是否知道那峨眉派?”
练幽明当即把自己遇到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听到有大寇鸠占鹊巢,又暗中招揽了不少各派弃徒,徐矮子的脸色不禁阴沉起来。
“怪不得那么混账。那峨眉山上道佛合流,各门各派的传承不说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隔三差五总有拔尖的冒头,不算稀奇。我之前只当那峨眉派是什么隐世高人出山所创,又忙于奔走,不曾过多留意。但此人当初独占‘峨眉’之名,想要借此开山立派,倒是惹得许多人不满,听说暗地里还斗过几场。”
练幽明疑惑道:“这么说来,以前莫非没有峨眉派?”
徐矮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天下武功出峨眉!放眼江湖前后百年,哪有人敢独占‘峨眉’之名。”
练幽明听的一愣,“不是天下武功出少林么?”
哪料这个回答却把老汉气的够呛,吹胡子瞪眼的,“这话谁告诉你的?瞎他娘扯淡,你……你小子所练就的那套剑法说不准就是峨眉山上流传久已的‘猿公剑法’,我……”
俩人正说着,那通往剑阁的山道上,一个少女突然快步而来,背上背着个精致小巧的竹筐,梳着两个马尾,穿着身淡蓝色的棉服,腕间系着圈红绳,绳上还缀着颗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师父!”
远远的,少女就挥手吆喝着。
看见自己徒弟,徐矮子的表情方才柔和下来,沉吟数秒,又道:“看样子,你是打算收拾那个大寇?”
练幽明点点头,笑道:“想过去试试,就当战前热身,练练手了。”
徐矮子闻言倒也没有阻拦,而是瞧着欢蹦而来的少女,颔首道:“此人既是从某个监牢中逃出来的,想来也有几分手段。且这天底下能囚禁俗世武夫的地方寥寥无几,徐师兄那边应该会有记录。”
说话间,少女已到近前,竹筐里还飘散着一股肉香和酒香,却是送饭的。
对于吃的,练幽明没多大兴趣,只是瞧着剑门关下的壮阔山川为之失神,心绪翻涌,忍不住大吼了几声。
“啊!”
但似是觉察到什么,他回头就见那俏丽少女正一个劲儿的盯着自己打量,目光灼灼,好像认识一样。
练幽明心生困惑,“咱们见过?”
少女素手一翻,指间乍见翻出一枚银元,嗡嗡转个不停,然后又轻声道:“西京车站,祖孙二人。”
听到这话,练幽明浓眉一掀,将脑海中的记忆飞快过了一遍,然后虎目微张,已是想起当年从东北回来时所经历的一切。
那趟返程的火车上,确实有一对祖孙。
但当年的那个小丫头瘦弱至极,又蓬头垢面的,而眼前这个可是出落的亭亭玉立,不光模样大变,个头也冒了一截,简直判若两人。
“你居然拜入了自然门?”
少女浅浅笑道:“有幸得见恩人那般绝俗手段,我岂能甘于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