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残,暮云北飘。
脏兮兮的楼顶上,摆着一个碳炉,上面架着一口砂锅,里面汤汁滚沸,飘散着一股浓郁奇异的肉香。
香肉。
“没想到朱武你还有这手艺。”
练幽明拿着筷子,蹲坐着,不住从汤头上夹着煮熟的肉块往嘴里送。
这玩意儿也不知道咋做的,香的不行。
他边吃边看向北边。
照杨青的说法,如今整个城寨被划为两半。北区是甘玄同和那几位当家,以及赵老九等人。南区便是陈老大和一些帮会,包括青帮在内,已算得上水火不容。
而且陷入了僵持。
僵持可不是好事。
杨青也坐在边上,说出的话却有些不一般,“陈老大恐怕快散功了。甘玄同那些人现在便是为了拖延,拖得越久,胜算越大,所以迟迟没敢动手。”
练幽明疑惑道:“那这样下去,胜算不就没了?”
杨青点了一支烟,独眼泛光,语出惊人地道:“不,你知道那三军大比第一人么?那位也姓陈。”
练幽明双眼大睁,吃着肉,啧啧称奇道:“原来如此。所以,这位才是强援,但我听到消息,此人好像在北边。”
杨青又压低了嗓音轻声道:“我怀疑那人已经到城寨了,北方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练幽明若有所思,放下碗筷,顺手从边上拿起一颗梨,连皮带心,大口一嚼,齿间汁水四溢。
“那这下真就热闹了。”
可杨青的表情仍旧凝重的骇人,“但这不见得就有胜算。”
朱武也端着碗筷凑了过来,接话道:“是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人?”
练幽明似是明白了什么,嚼咽的动作一顿,眯着眼睛,沉声试探道:“人出来了?”
杨青深吸了一口气,并未说话,但这般反应已算回答。
练幽明一言不发,眼神晦涩莫名,只是一口接一口吃着梨。
当初在东北林场,那神秘高手可是让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但时至今日他有的不是心惊畏惧,而是期待。
或许这个念头有些作死,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他确实抱有这种心理。
当初几乎没有半点招架之力,甚至都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不知如何应对,而如今练幽明想再试试。
“杨姨,您知道棺材中的这些人都是什么实力么?”
杨青抽着烟,轻声道:“无非是假死避劫罢了。哼,都是些苟延残喘的货色,实力虽有,但心气已衰,应当是‘先觉’之境,只是这些人都经历了乱世,精神凝练的程度应该比薛恨他们这些人更强,但肯定未到先觉圆满。”
“假死避劫?”一听这个,练幽明浓眉一拧,瞬间来了兴趣,“您给详细说说。”
杨青沏着茶,半品半抿着,独目清透,瞟了眼天边的云彩,慢声解惑道:“武夫所练,从粗浅到入微,由内而外,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愈发完美的掌控自身。咱们尚且处在拳脚争锋的程度,而有的武夫却能通过控制自己的气息、心跳、血流,封锁穴窍,蓄精气不漏,达到延寿续命的地步。但若再往上,有人还可通过食补外物,以金针封锁周身大穴等手段于世间假死长存……”
乍听这种玄乎其玄的说法,练幽明也不禁砸吧起了嘴巴,迟疑道:“听着有些像龟息之术。”
杨青却道:“龟息只是小道,道门功夫善于养生,气候一成,气息渐缓,若有心调动,心肺蓬勃的次数自可少于常人,自成龟息。但这些人施展的手段可不同寻常,近乎魔怪。”
朱武神情凝重,“我以前也听一位师门长辈说起过,说龟息之法不过是粗浅小道,功夫高到一定境界,精气可至死不衰。”
杨青接过话茬,沉声道:“当年神州陆沉,山河破碎,武夫数十载的苦功难抵一颗弹丸,自是一场泼天浩劫,有人抛头颅洒热血,有人假死避劫,各有选择。而这些避劫之人,不是旧时余孽贪生怕死;便是为了遇大世再出,再踏武道前路,与后世武夫争雄;或是散功之劫无可避免,闭死关,妄图破劫。”
这话可就有些惊世骇俗了,若丢出去,恐怕就得石破天惊。
饶是练幽明早有猜测,但乍听这么一番话,眼神也仍是不住变幻,眼皮颤个不停。
“近乎魔怪?”
时至今日,武道气候渐成,心境蜕变,对于延续寿命的说法他虽觉稀奇倒也没多少意外。毕竟普通人活过百多岁的都大把人在,武夫若贪生怕死起来,琢磨出一些歪门邪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练幽明还是听的心神恍惚,僵坐许久。
还是在杨青的呼唤下,他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道:“我原以为自己就算没有览尽这方武道天地,也该看透半数山河才对,可今日乍听杨姨你这么一席话,我才发觉自己好似井底之蛙。”
他突然想起当年初识武道那会儿,李大说过的一番话。
“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当年练幽明只觉得这话有些装,但此时再想,反而犹若铜钟大吕,振聋发聩。
但练幽明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如今不比乱世,老怪物又如何,李大又如何,先行者虽在前,可后来者未必居下,这些人全都受制于世道规则,困顿于先觉之境,等着开启大争之世。
还来得及,他一定要迎头赶上去。
杨青又道:“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一旦被人捣出坟穴,不是提前散功而死,就是如今日这般,引动杀劫。”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
暮风卷过,杨青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道:“这些都是陈老大告诉我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见过了乱世动荡,看遍了山河起落,是一位奇女子……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她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都服她,敬她。”
轻描淡写地语气,却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然。
这些人都在等着最终一战。
练幽明“嗯”了一声,又瞟了眼北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那边有啥啊?瞧着乌烟瘴气的。”
杨青淡淡道:“烟馆、赌档、粉摊,还有妓馆,总而言之你能想到的一切见不得光的生意,那边都有,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无数人在里面醉生梦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想进去看看?”
练幽明站了起来,一边舒展着筋骨,一边毫不掩饰地道:“想……我妹子被人打伤了,总得过去收点利息,要是可以,我还想宰了赵老九那几个货色。”
杨青蹙眉疑惑道:“你身份特殊……”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练幽明就和朱武转进了一面残破的砖墙后面,等再出来,却见二人已调换了衣裳。
杨青似是明白过来,喝着茶,笑道:“好小子,有心机。”
等练幽明将自己的面具给朱武扣上,他几步迈出,浑身筋骨已在内缩紧收,身形肉眼可见地缩短下来,变矮了不少,再在脸上揉搓了几下,筋肉移位,眉眼生变,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壮汉。
这便是隐藏身份的好处。
“杨姨你说我要不要玩一步险棋?”
杨青想了想,沉声道:“放心,我稳得住,你看着办,朱武我照顾得了,而且我已经派人去给陈老大传消息了。”
练幽明又瞧了瞧朱武,叮嘱道:“你小子可得小心着点,咱们要是都能回去,我就收你……呸,这话有些不吉利,总而言之,顾好自己。”
朱武重重点着头,“你也小心。”
临了,练幽明又压低声意,出了个损招,“既然这样,那就要重估局势了,估摸着甘玄同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姨你这样……这样……”
杨青听完表情也古怪起来,“你这孩子有点损呐,不过我喜欢。”
练幽明嘿嘿一笑,“他们既然想拖,我偏不随他们的意,要是这样甘玄同还能忍得住,我才真的服他。可他要敢过来,我正好在那边下手。”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的潜入了暮色中。
杨青也没闲着,没一会儿让人拿着话筒,站在楼顶上就朝着北边开骂了。
“甘玄同,我家刘爷有话捎给你,下身被毁的滋味儿如何呀?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活该断子绝孙,草你先人……”
杨青这边一开骂,其他与之同进同退的几家也都有样学样起来,纷纷喊人在楼顶骂了起来。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喊话骂人的动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甘玄同……”
……
城寨北区。
旖旎灯火自一角斜斜落下,映照出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厅堂。
富丽堂皇的不是此间的装饰,也非材质,而是一捆捆堆积如山的钱,散乱成堆,就那么肆意地堆放在一张巨大的木桌上。
还有金条、手表、金银首饰,各种值钱的物件,应有尽有,在灯光下散发着一团团珠光宝气,多的已非斤两所能算计。
当然,还有女人,几个样貌、身材都极为出众的女子,涂抹着妩媚勾魂的妆容,扭动着婀娜的腰身,正衣着暴露的替人斟酒还有喂酒。
喝酒的人坐在沙发上。
这些人包括了甘玄同、赵老九、鬼僧、花小姐,以及另外五个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各异面孔。
“甘先生,那丫头手里的信物倘若真就被咱们拿到手,国外的那份遗宝,我们要占六成。”
说话的是个光头佬,且还是一个浑身赘肉堆叠成褶的胖子。
这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散发着肥腻的油光,赤着上身,坠着两乳,肚皮耷拉着,偏偏却高大的骇人,个头几近两米,脖颈粗壮成三角状,手脚如同四根肉柱,稳坐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宛若一座肉山,又像是一尊巨魔般挤在那金山银山的正前方,大睁着一双三角眼,居高临下审视着所有人。
明明看着笨重,肥圆的像是一头猪,但此人的眼里却闪烁着狡猾、贪婪、精明的光华,十指肆意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揉捏着。
若普通人肥壮成这样,只怕动行都格外艰难,偏偏此人的身上还弥散着一股可怕的煞气,举手投足更是不见半点迟缓,灵活的吓人。
此人的身前还有一滩血迹。
就在刚才,有南区的杀手潜行闯入,妄想暗杀,结果被对方一巴掌当头拍下,压碎成了一滩烂泥。
甘玄同微笑着回应道:“好说,里面的银钱我没什么兴趣,我只要其中的一样东西……”
“甘玄同我入你先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正自谈论着,然后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其他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甘玄同也渐渐笑不出来了,他手里的红酒杯一点点被揉烂、碾碎,酒水飞溅好似血滴,染红了冷白铁青的面颊。
“呵呵……哈哈哈!”
然后,甘玄同笑了起来,先是低笑,然后大笑,最后狂笑,笑的狰狞可怖,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在攻他心境上的破绽。
“刘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