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八月初九。
吴王府后院里，朱琼炯蹲在石桌旁，手里握著一把小木锤，面前摊著一本《千字文》，笔跡歪歪扭扭，墨水糊了一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嘴里念著，眼睛却往院门口瞟。
朱欢欢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本《诗经》，偶尔抬头看弟弟一眼，嘴角带著笑。
“炯炯，专心写字。”她轻声道。
朱琼炯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说道：“姐，我不想写了，天天写字，没意思。”
“那你想干什么”
“想出去逛逛，姐，你说那个青楼……到底长什么样”朱琼炯眼珠子一转道。
朱欢欢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著弟弟说道：“你还没忘呢”
“我就是好奇嘛！爹说那不是好地方，可常茂叔叔他们都去过，也没见少块肉。”朱琼炯托著腮。
“常茂叔叔被他娘打得半个月没出门，你忘了...你可別乱来，让爹知道了，饶不了你。”
朱欢欢压低声音。
朱琼炯撇撇嘴，没接话。
他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回来，他趴在门缝边，听见爹跟娘解释了半天，娘才信了。
第二天娘又拉著他说了好一通，什么“青楼不是好地方”“你长大了也不许去”之类的话。
他当时应得好好的。
可越是不让去，心里头就越痒痒。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大人都不让去
朱琼炯想不明白。
他放下笔，站起身说道：“姐，我出去转转。”
“去哪儿”
“就院子里转转，闷得慌。”
朱欢欢看著他跑出院门，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她以为弟弟只是去前院找亲兵们玩，没多想。
朱琼炯出了后院，没往前院走，而是拐进了侧门。
侧门外头是条小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
他探出脑袋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躂。
他缩回去，左右张望，看见墙角堆著几块青砖。
他搬了两块垫在墙根下，踩著往上爬。
墙头不高，他翻过去，跳到外头的小巷里，拍拍手上的灰，大步往街上走。
出了巷口，就是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推著车，扯著嗓子吆喝。
卖泥人的摊子前围著一群小孩，嘰嘰喳喳地討价还价。
朱琼炯穿著半旧的青衫，头上扎著个小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富户家的孩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学著大人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走，眼睛却四处乱瞟。
他记得那天晚上爹他们走的方向，过了石桥，往秦淮河那边去。
他顺著记忆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巷口，秦淮河就出现在眼前了。
白天和晚上不一样。
没有灯笼，没有丝竹声，河水灰濛濛的，两岸的垂柳耷拉著脑袋，像是还没睡醒。
河边的酒楼倒是开著门，几个伙计懒洋洋地靠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朱琼炯站在河边，看了半天，没找到那晚的“醉仙楼”。
他挠挠头，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朱琼炯嚇了一跳，猛地回头。
李景隆站在他身后，瞪大眼睛看著他道：“琼炯，你怎么在这儿”
朱琼炯眼睛一亮道：“景隆哥！你来得正好，你知道醉仙楼在哪儿吗”
李景隆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找醉仙楼干什么”
“去看看啊！我就是好奇，那地方到底有什么。”朱琼炯理所当然地说道。
李景隆拉著他就往巷子里走，压低声音道：“去不得，去不得，上次被你爹抓回来，我爹差点没打死我。”
“我爹又不在，我就是去看看，又不进去，景隆哥，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在哪儿”朱琼炯挣开他的手说道。
李景隆脸涨得通红：“我怎么不知道，我……”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他当然知道。
上个月那顿打，他现在屁股还疼。
可当著表弟的面说“不敢去”，太丟人了。
“你真就是看看”他问。
朱琼炯使劲点头。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说道：“那说好了，只看，不进去。”
“行！”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沿著河边往南走。
李景隆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朱琼炯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拐过一道弯，前面热闹起来。河边的酒楼一家挨著一家，门口的灯笼虽然没点，但雕花的门楣、朱红的柱子，比街上的铺子气派多了。
李景隆停在一座三层楼前，抬了抬下巴说道：“就是这儿。”
朱琼炯仰头看去。门楣上三个烫金大字“醉仙楼”。
楼前两棵桂花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浓荫。
门口站著两个穿长衫的伙计，正百无聊赖地嗑瓜子。
大白天的，楼里没什么人，门窗半掩著，看不清里头什么样。
朱琼炯踮起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走，去后头看看。”他拉著李景隆往巷子里钻。
醉仙楼后面是个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二楼的窗户。
窗户开著，隱约能瞧见里头摆著桌椅，墙上掛著字画。
朱琼炯蹲在墙根下，仰著头看：“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样”李景隆蹲在他旁边，紧张得不行。
“也没什么特別的嘛！就一栋楼，跟別的酒楼也没什么区別。”朱琼炯有些失望。
“晚上不一样，晚上掛灯笼，亮得跟白天似的，里头有姑娘弹琴唱曲，还有…”李景隆小声说道。
“还有什么”
李景隆脸红了红，没接话。
朱琼炯正要再问，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探出头来，看见墙根蹲著两个半大小子，愣了一下，然后瞪眼：“哪儿来的野孩子，蹲这儿干什么”
李景隆拉著朱琼炯就跑。
两人从巷子里钻出来，跑出老远才停下。
李景隆扶著墙，喘著粗气道：“完了完了，被人看见了。”
朱琼炯倒是不慌不忙，拍拍膝盖上的灰道：“看见就看见唄，我们又没进去。”
“你爹要知道你来这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李景隆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两人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