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5}曲江的肃杀血腥气仿佛还粘在衣袍上未曾散尽,长安城春日暖融的熏风拂过车帘,吹在明玥因孕而略显丰腴的面颊上。她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内,一手轻轻搭在浑圆高隆的腹上,那里正传来一阵有力的胎动。杜荷的目光从窗外熙攘的街市收回,落在妻子脸上。车轮辘辘,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朝着那座门庭煊赫的赵国公府驶去。
国公府邸,朱门高敞。听闻女儿女婿归宁,府内早已是翘首以盼。当杜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明玥,跨过高高的门槛时,一道身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正厅内疾步而出。正是当朝国舅、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玥儿!”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脱口而出。长孙无忌的目光瞬间便胶着在女儿那大得惊人的肚腹上。
“好……好……”他喉头滚动,声音竟有些哽咽,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在皱纹深刻的眼窝里打着转,强忍着才未落下。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是父亲对血脉延续的狂喜,是对女儿即将临盆的忧惧,更有一种时光飞逝、女儿已为人母的恍惚与酸楚。
一旁的杜荷静静看着,并未打扰这父女相见的动情时刻。直到长孙无忌的情绪稍稍平复,才上前一步,恭敬地叉手行礼:“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嗯。”长孙无忌这才将目光从女儿身上艰难移开,落在杜荷身上,点了点头,那眼神深处,除了翁婿间的审视,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快进去,你母亲盼得眼都穿了。”话音未落,内堂珠帘已被猛地掀起,长孙夫人满面急切与慈爱地迎了出来,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连声问着“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如何”,半是搀扶半是牵引地将明玥带往内室。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一架紫藤萝开得正盛,此时花架下早已摆好了矮几和蒲团,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一壶温好的玉冰烧。
“坐。”长孙无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眉宇间那份因女儿而起的柔软尚未完全褪去。他亲自执壶,为杜荷和自己斟满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轻荡漾。
“大舅哥呢?听说岳丈大人将他安排进了中书省,做了个散吏?”杜荷端起酒杯,随口问道。
“哼!”话未说完,便被长孙无忌一声冷哼打断。他重重将酒壶顿在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意,“臭小子!冲儿落到今日这般谨小慎微、只敢在中书省做个抄录文书的境地,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他狠狠瞪了杜荷一眼,显然对那桩令长孙家颜面扫地的“偷窥”旧事依旧耿耿于怀。
杜荷摸了摸鼻子,识趣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玉冰烧清冽微辣,滑入喉中。
庭院里静了片刻,只闻风吹藤叶的沙沙声。长孙无忌也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透过摇曳的藤花缝隙,投向远处宫阙模糊的轮廓。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朝堂重臣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沉凝:
“今日早朝,陛下单独留了老夫片刻。”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倏地射向杜荷,“青云寺一事,老夫已知晓。”
杜荷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睑微垂,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
“小子,”长孙无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直刺杜荷耳膜,“你弄出来的那批‘裁决者’,确实锋锐无匹,堪称国之凶器。”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有忌惮,有赞叹,更有深沉的忧虑,“然则,老夫今日只给你一句忠告——速速将裁决者的指挥之权,交出去!完完整整,归还陛下!”
他紧紧盯着杜荷的眼睛,不容置疑:“陛下,是圣明天子,是开创贞观之治的雄主!他或许能容忍你杜荷的奇技淫巧,容忍你聚敛财富,甚至容忍你偶尔的桀骜不驯!但——”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他绝不会容忍一支拥有如此恐怖战力、足以在顷刻间血洗一座寺庙、令百骑司都为之侧目的私兵,其指挥之权,长久地握在一个臣子手中!尤其,是握在你这样一个手段酷烈的年轻臣子手中!”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帝王心术,深如渊海!你手握此等凶器一日,便是悬在陛下心头的一根毒刺!亦是悬在你杜荷头顶的……一把断头铡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孙无忌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古训,眼神锐利如鹰隼,“小子,听老夫一句劝,把心思多放在帮陛下研制你的火炮,放在赚你的金山银山上!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做个能臣!老夫……老夫可不想自家闺女年纪轻轻,就……”他喉头一哽,后面那两个字终究未能出口,只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消散在藤萝的甜香里,留下无尽的警醒与寒意。
杜荷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玉冰烧的凉意透过杯壁渗入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思绪。长孙无忌的话,字字如刀,剖开了帝王心术最冷酷的那一面。
他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颗被程处默带回的、血污凝固的首级。
阿萨辛。
这个在后世记忆深处、代表着神秘、恐怖与死亡代名词的刺客帝国之名,无声地在他脑海中炸响。他们出手,要价何止万金?能跨越万里黄沙,将这群地狱使徒召入长安,只为对付一个青云寺……幕后主使的份量,沉得令人窒息。长安城里,有此等财力、胆魄的,不过……五指之数。
杜荷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划动,眼神幽深如古井。那潭水,果然深得超乎想象。长孙无忌的警告是出于保护,是明路。但阿萨辛的刺青,却指向了一条更黑暗、更凶险的暗流。
就在这时,内堂通往庭院的那道珠帘,发出了一阵细碎悦耳的碰撞声。
明玥正由母亲搀扶着,缓缓步出。她低垂着头,一张俏脸如同被最上等的胭脂浸染过,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透着诱人的粉色。那双平日里清亮明澈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却羞怯得不敢抬起,只死死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绞着腰间一个用上好苏绣锦缎缝制、却明显是刚刚塞过来的、鼓鼓囊囊的小小锦囊。锦囊口露出一角淡粉色的绢帕,上面似乎还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什么难以辨认的纹样。
长孙夫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过来人那种了然又促狭的笑意,轻轻推了女儿一把。
这无声胜有声的一幕,瞬间冲散了花架下凝重的气氛。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霞也褪尽了颜色。长安城华灯初上,杜府的马车车厢内,明玥靠在杜荷肩头,孕中的疲惫和方才的羞窘让她有些昏昏欲睡,脸颊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晕。杜荷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
然而,当他的视线缓缓抬起,投向车窗外,长孙无忌的警告言犹在耳,阿萨辛的刺青如同烙印刻在心底。这煌煌帝都的璀璨灯火之下,究竟还蛰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影与杀机?
马车平稳前行,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