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杨主任的军人摆摆手,目光扫过安静的院子,眉头微挑。
“等等,什么声音”
眾人停下脚步都竖起耳朵来。
一缕清澈悠扬的歌声,正从二楼某个敞开的窗户飘出来,在夏日的微风中若隱若现,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歌声清亮,带著孩童特有的纯净质感,更难得的是那种自然流淌的情感。
不是刻意表演的深情,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热爱。
杨主任的脚步停住了。
他是省军区政治部文艺处的领导,分管军地文艺交流和文艺人才培养,听过的歌声不计其数,从专业文工团演员到基层文艺骨干,好的坏的,入耳便知分量。
但这歌声有点意思。
“这是谁在唱”
他问,目光已经循著声音望向了那扇窗户。
团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哦,这应该是方玉梅老师收的那个小学生在练声。叫安悦,今年七岁,从
“这么小”
杨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至少是个十来岁受过几年训练的孩子。
七岁能有这样的声音控制和乐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眾人安静,自己则微微侧身,专注地听著。
歌声继续,进入了歌曲情绪较为激昂的段落。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著你的心窝……”
声音自然而然地扬起,带著孩童特有的赤诚和力量感,像山泉衝破岩隙,像雏鸟第一次振翅。
情绪饱满却不失控,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清晰而富有弹性。
一曲终了,尾音缓缓收住。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杨主任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团长。
“方玉梅的学生”
“是,方老师破例收的,带在身边亲自教了一个多月了。”
团长连忙回答,心里有些打鼓。
杨主任是出了名的严格,眼光毒辣,轻易不夸人。
不知道这孩子的歌声能不能入他的耳。
“上去看看。”
杨主任已经迈步朝楼里走去。
“杨主任,排练厅在那边……”
团长想提醒。
“先看这个。”
杨主任脚步不停。
一行人只得跟上。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越往上,隱约的钢琴声和练声的音阶越清晰。
到了二楼,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音阶练习。
“啊——啊——啊——”
从低到高,稳定扎实,声音乾净透亮。
团长正要敲门,杨主任再次摆摆手,示意就在门口听。
透过门缝,能看到屋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背对门口,站在钢琴旁,正专注地做发声练习。
她穿著浅蓝色的小裙子,扎著两个整齐的麻花辫,背挺得笔直,小脑袋微微扬起,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阳光勾勒出她毛茸茸的轮廓,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整个画面寧静而充满生命力。
“咪——嘛——咪——”
又是几个音阶,平稳过渡,气息控制得很好。
杨主任静静听著。
身后几位文工团的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杨主任很少对什么表现出这样明显的兴趣。
屋里,悦悦练完一组音阶,停下来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悦悦转身想去拿乐谱,眼睛无意中扫过门口,看到门缝外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愣了一下,放下水杯,轻轻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群大人。
最前面的是一位穿著笔挺军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伯伯。
悦悦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小手攥住了裙角。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礼貌的问。
“伯伯好,您找方老师吗方老师去团部开会了。”
声音软糯,態度落落大方,没有寻常孩子见到陌生大人的畏缩和慌乱。
杨主任看著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部高一点的小姑娘。
她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此刻正带著一点好奇和紧张望著自己。
小脸白皙,鼻樑秀气,嘴唇因为刚才的练习还带著水光。
整个人清清爽爽,看著就让人心生好感。
“我们不找方老师。”
杨主任开口,声音刻意放温和了些。
“刚才,是你在唱歌”
悦悦点点头,麻花辫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嗯,我在练习方老师布置的作业。”
“唱得不错。”
杨主任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但眼底的欣赏是藏不住的。
“学了多久了”
“放暑假就来了。”
悦悦乖乖说道。
“喜欢唱歌”
“喜欢!”悦悦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亮了起来。
“为什么喜欢”
这个问题让悦悦歪著头想了想。
她想起在学校的舞台上唱歌时台下同学们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方老师弹钢琴时那些从指尖流淌出来的美妙声音。
悦悦认真的说道。
“唱歌的时候我心里高兴,好像所有的开心和难过都能唱出来。而且好听的歌能让听的人也高兴!而且方老师说,音乐是给人带来美好。”
杨主任眼里掠过一丝更深的讚赏。
他见过太多学艺术的孩子。
有的被父母逼著学,有的为了出名或谋出路,能像眼前这孩子一样纯粹因为高兴因为喜欢的不多。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团长,语气郑重了些。
“老陈,这孩子,好好培养。”
这话说得平淡,但了解杨主任的人都知道分量。
这位领导轻易不开口,一旦开口,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认可和支持。
团长连忙点头。
“是是是,方老师也很看重,亲自带著呢。我们也打算重点培养。”
杨主任又看了悦悦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准备下楼。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问。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安悦!平安的安,喜悦的悦。”
悦悦清脆的回答。
“安悦。”
杨主任重复了一遍,似乎记下了。
“好好唱。”
说完,这次是真的下楼了。
一行人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悦悦站在门口,还有点摸不著头脑。
这位伯伯是谁
为什么来看她唱歌
她关上门,回到钢琴边,心里那个小问號还在转悠。
但很快,她又投入到练习中。
方老师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该完成的练习不能打折扣。
楼下,杨振华一行人往排练厅走去。
路上,团长试探著问道。
“杨主任,您看这孩子省赛有希望吗”
“这孩子声音条件好,乐感也强,更难得的是那份纯粹和灵气不多见。”
杨振华继续说道。
“省赛只要正常发挥,拿奖问题不大。至於能不能走得更远……春晚选拔看的不仅是技术和声音,更是特色、观眾缘和时代感。
这孩子的声音有辨识度,形象也好,唱的又是主旋律正能量歌曲,如果能在省赛舞台上唱出彩,引起关注,未必没有机会。”
这话让团长心头一震!
杨主任居然真的提到了春晚选拔的可能性!
虽然说得谨慎,但以他的身份和眼光,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和期待了!
“是!我们一定全力支持方老师,帮孩子把节目打磨到最好!”
团长激动地表態。
杨振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进了排练厅。
但他的脑海里,那个穿著背带裙、眼睛清澈、歌声清亮的小小身影,已经留下了印记。
多年从事文艺工作的直觉告诉他,这棵幼苗,或许真的能在不久的將来,绽放出令人惊艷的光彩。
而省赛,就是她需要闯过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
一旦登上春晚,这孩子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晚上方老师回来,悦悦把下午的事详细说了。
方老师听后,沉默了很久。
“方老师,那位杨伯伯是很重要的领导吗他好像很懂唱歌。”
悦悦问。
“嗯,是很重要的领导,也是真正的內行。”
方老师拉著悦悦坐下,神情格外严肃。
“悦悦,杨主任的话你要记住。他认可你的潜力,但也意味著更高的期望。省赛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不只是为了比赛名次,更是为了证明你自己,证明你的声音值得被更多的人听到,包括春晚选拔的专业评委们。”
悦悦用力点头,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郑重。
“方老师,我明白。我会更努力,把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唱到最好。”
从那天起,悦悦的训练进入了最后的衝刺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