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秦燁在贸易小镇一別，石岳带领车队前往探寻绿洲，一路上並不算十分顺利。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绿洲的边缘一清点，才发现经过之前兄弟会的围剿，车队已经伤亡惨重。
原本一百来人的车队，因为兄弟会的围剿，加上后来跟別的车队干架，此刻只剩下这五六十人。
他们是“流浪者车队“，队长是秦燁，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石岳和齐雁在当家，秦燁只是掛名，当一个甩手掌柜。
加上进入绿洲之后遭遇的种种诡异变数，原本五六十人的队伍生病的生病，迷失的迷失，掉队的掉队，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齐雁身后那张古朴的长弓上，经过之前跟兄弟会战斗，之后和绿洲中活过来的各种诡异的连番战斗，已经出现了细微裂痕。
石岳的身上也有未癒合的伤疤。
石岳面色凝重地宣布了两个消息：
一是，齐雁的狮鷲探测到前方有一片湿地，湿地中有洁净水源。
二是，无线电联繫上了秦燁，他正在根据我们留下的记號前来跟我们匯合。
“秦燁他终於赶来了。”胡莉莉在队伍中低声说道，几天不见，她始终牵掛著秦燁。
车队负责后勤补给的阿祥叔来到石岳身边：“我们的水只够维持两天，药品几乎用尽。接下来这四十人的生死，就看秦队长给不给力了！”
石岳看向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不合时宜的翠绿——在这片被猩红笼罩的废土上，如此鲜艷的顏色本身就像一声尖叫。
他用手中的战术匕首，在一旁的树干上刻下寻路记號。
“前进！”石岳並未迟疑，现在车队的情况，停下来就只能等死。
三小时后，车队抵达水源边缘。
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椭圆形池塘，池塘边生长著茂密的植被。
诡异的翠绿扑面而来。这里的植物生长得过於完美，叶片饱满得像是塑料製品，树干笔直得不自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熟透的水果混合著某种化学香料。
车队眾人看到不远处的水源，都开始躁动起来。
“都稍安毋躁。”石岳——那个铁塔般的刀疤脸壮汉——从三號校车下来，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岩石摩擦。
石岳的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把玩著刀柄，指节发白。
“路远曾经说过，天上、地上、水中，末日中处处都有诡异！”路远曾经跟车队的核心人员普及过这个常识，如今石岳再次点了出来。
齐雁从二號改装越野车的驾驶座探出头“石队，我想先带一个小队前去侦查。”
路远在的时候，石岳就是车队的副队长，如今他还是副队长。
“去吧。”石岳赞同。
“我也去。”胡莉莉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石岳眯起眼睛，把玩著手中的战术匕首：“理由”
“我在战地进过热带雨林作战，”胡莉莉回忆道，“我能分辨哪些植物能当药材，还有哪些水源是无害的，可以饮用。”
石岳答应了下来，胡莉莉的这些经验眼下非常有用。
侦查小队组成：齐雁带队，还有自愿加入的胡莉莉，一个新加入车队的学植物学大学生马强，还有林婉、林晓姐妹。
林婉是吟游诗人序列的初级觉醒者，能通过歌声施加微弱的精神安抚。
林晓则拥有“鹰眼”视觉强化，是车队最好的瞭望手。
姐妹俩长相相似，气质迥异——林婉沉静如水，林晓则像个神情紧绷的假小子。
踏入绿洲。
最初的百米一切正常，甚至美好得令人不安。清澈的溪流穿过鹅卵石河床，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直到林晓突然停下。
“那些花...在看我们。”
齐雁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片淡蓝色的鳶尾花丛，每一朵花的花心处，都有著一圈极细微的、类似瞳孔的深色纹路。当人移动时，那些“瞳孔”似乎会跟隨转动。
“继续前进，保持警惕。”齐雁走在最前方，古朴长弓已经拿在手中。
他们沿著溪流深入。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开始让人產生轻微的眩晕感。
林婉轻声哼唱起一段旋律，那是她序列能力的基础运用——【寧静之歌】。空气中的压迫感稍稍减轻。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棵树。
那是一棵粗壮的橡树，树皮上有著令人不安的纹路。走近后，胡莉莉感到胃部一阵翻搅——那些纹路不是天生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人体轮廓扭曲、挤压而成，像是有人的整个身体血肉被活生生压进树干，留下了永恆的印记。
“这是什么...”齐雁的声音乾涩。
树上垂掛著果实。不，那不是果实。
是人体器官。
一颗心臟掛在较低的枝头，缓慢而规律地搏动，血管像藤蔓一样连接著树枝。
稍高处，一只人类手掌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承接著一汪清晨的露水。
最恐怖的是一颗头颅，面容安详如睡，眼睛紧闭，头髮与树皮融为一体。
假如《西游记》里的人参果树长这样，就问你敢不敢吃
胡莉莉弯下腰乾呕起来。
林晓的脸色铁青，但握双枪的手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秦燁这边同样经歷著类似的一幕幕诡异场景。
自从见到那棵诡异的树，秦燁就开始经歷种种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幕，就光看那棵树干上长著神似路远脸皮的树，秦燁就开始不淡定起来。
关键是，秦燁这边也看到了“人参果树”。
他却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秦燁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些混乱的重生记忆开始翻涌。在某一次的死亡中，他似乎...成为过这样的树。
“离开这里，”秦燁冷静型人格比自己想像的更冷静，“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再回到车队这边。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周围的树木仿佛在同一刻吸了一口气，树干上的“纹路”蠕动起来。那棵树上的头颅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色。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与此同时，林婉的歌声骤然变调。她的眼睛翻白，身体僵直，口中吟唱出完全陌生的、充满恶意的旋律。那是她序列能力的倒转——【混乱之音】。
“林婉！”林晓扑向姐姐，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齐雁冲向那棵怪树，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树干。树液喷涌而出，是暗红色的、带著铁锈味的液体。
整片森林开始共鸣，每一棵树都在颤动，树叶沙沙作响，组成一种类似语言的诡异节奏。
与此同时，秦燁这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秦燁抱住头。他的脑海中，上百世轮迴的声音同时炸响：
“向左跑！左边安全！”
“不！右边！我上次从右边活下来了！”
“都是错的！会死！都会死！”
“杀了那棵树！用火！”
“火没用！我试过！”
“相信雅菲！她是合作伙伴...”
“不能信！她会背叛！”
“王晓丹，觉醒了序列超凡，在0区过得很好……”
“你错了，王晓丹已经死了，燕城也在那场诡异狂潮中沦为废墟！”
这些声音互相矛盾，每一个都带著不同轮迴中秦燁的恐惧、经验和偏执。
他跪倒在地，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成碎片。
“秦燁！”雅菲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你怎么了”
秦燁抬起头，雅菲惊恐地后退一步——他的左眼和右眼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神情。左眼冷静、锐利，是经歷数十次重生后磨礪出的冷酷；右眼则充满恐慌、迷茫，像是刚刚经歷第一次死亡的新手。
“我...我们...”秦燁的声音也在分裂，时而低沉冷静，时而尖锐恐慌，“必须...找到核心...每片活体生態圈都有核心...”
这是多重记忆碎片拼凑出的信息。在某些轮迴中，他接触过类似的存在——不是诡异，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像是地球生態系统的癌变，或是某种高维存在的实验场。
回到车队这边。
齐雁已经斩断了那棵怪树的主要枝干，但更多的树木正在变形。十米外，一棵柳树的枝条垂落，末端不是柳叶，而是一只只微小的人类手指，在空中抓挠。
林婉的混乱歌声达到高潮，音波具现化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扫过之处，植物加速异变，溪水泛起彩虹色的油光。
林晓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信號枪，对准天空扣动扳机。红色信號弹尖啸著升空，在翠绿的天幕上炸开——这是约定好的紧急求援信號。
但绿洲的边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藤蔓从地面窜起，交织成墙，树木移动、重组，像是一张巨大的蠕动的人脸闭上了嘴巴，將秦燁和车队的两拨人完全吞入这片活体森林的中心。
秦燁看到了，看到了林晓发出的红色信號弹。
他痛苦地捂著脑袋，强撑著身体，向著信號弹的方向一脚油门。
终於，秦燁和齐雁带领的小队匯合了。
不过眼下不是敘旧的时候，绿洲的诡异正在復甦，每个决定都影响著车队所有人的生死。
秦燁挣扎著下了车，朝齐雁走去。
他的意识中，不同的人格碎片正在激烈交战。最终，一个占据上风——那是某次轮迴中，他活得最久、研究诡异最深的一次所留下的“学者人格”。
齐雁看到雷霆战车衝来，先是戒备。
看到车辆停下，下来的是秦燁，表情转化为惊喜。
不过看到秦燁目前的状態，她的神色中又多了一重担忧。
“秦队长，你没事儿吧”胡莉莉衝过来，一把扶住有些晃悠的秦燁。
“听我说，”秦燁的声音稳定下来，虽然眼中仍有分裂的痕跡，“这不是普通的诡异污染。这是...折射。”
“折射”齐雁招呼眾人退回到她身边，背靠背组成防御圈。
“基因的折射，意识的折射，现实的折射。”秦燁语速飞快，记忆碎片像拼图一样组合，“这片绿洲是一个稜镜，会把进入其中的一切『打散』，然后『重组』。那些树上的器官...可能是之前遇难者的『一部分』被折射到植物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棵被齐雁砍伤的怪树，伤口处开始长出新的东西——不是枝条，而是一条人类的手臂，手指缓慢地开合。
“那我们也会...”林晓的脸色煞白。
“已经在发生了。”秦燁举起自己的左手。在他的手背上，皮肤下隱约有绿色的脉络在蔓延，像是叶脉的纹路。“林婉的序列能力被折射成了相反效果。我的意识被折射成了多重人格。这是渐进的过程，时间越长，折射越彻底。”
齐雁检查自己的装备，声音依然镇定：“怎么破局”
“找到核心，破坏它。或者找到规律，利用折射。”秦燁的“学者人格”快速分析，“在我的某个记忆中...折射是双向的。如果我们主动提供『模板』，也许能影响折射的方向。”
就在这时，林婉的歌声突然停止。她瘫倒在地，七窍渗出鲜血，但眼睛恢復了清明。
“我...看到了...”她虚弱地说，“森林的中心...有一片湖...湖心岛上...长著一棵树...”
“树上有什么”秦燁赶紧问道，隱隱抓住了关键。
林婉的眼神充满恐惧：“树上长著...所有进入这里的人。”
秦燁的多个意识同时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人参果树。
人长在树上。
那不仅是物理的折射，更是存在本身的折射。所有在这里被分解的生命，他们的肉体、精神、记忆，都会在核心处重组、展示，像某种扭曲的標本收藏。
“带我们去。”秦燁说。他的声音里，不同的人格罕见地达成了一致——无论经歷过多少次重生，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存在扭曲。
这可能是理解这个世界本质的关键，也可能是彻底毁灭的终局。
林晓背起虚弱的林婉，齐雁在前方开路，胡莉莉扶著意识仍在分裂边缘的秦燁。
绿洲在他们周围继续变异，折射现象越来越明显。
雅菲的影子开始独立行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齐雁匕首上的反光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某个陌生人的脸。
林晓的鹰眼视觉中，世界变成了万花筒般的碎片。
而秦燁的脑海中，上百个自己正在激烈地爭论、计划、崩溃、重组。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无数条时间线上的自己在同步呼吸。
他们向著森林深处，那片折射一切的核心，艰难前进。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融化”，融入这片活体绿洲的噩梦之中。而唯一的希望，是在被彻底折射、变成树上的一颗“果实”之前，找到那个答案——
是摧毁这面扭曲的稜镜，还是学会在折射中，保持“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