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八个人几乎是同时瘫软了下来。

    那种一直支撑着他们狂奔、挥舞武器、甚至敢于直面死亡大军的肾上腺素，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虚和沉重得抬不起手指的疲惫。

    本杰明手中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懒得去捡。他只是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那架燃烧的直升机残骸，看着火苗舔舐着扭曲的金属，这幅画面就像是对他们所有努力的无情嘲弄。

    没有救援。没有撤离。只有火焰和废铁。

    耳边那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像是为这座即将死去的城市奏响的安魂曲。而那架坠毁飞机引擎空转的噪音，更是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着他们的耳膜。

    “完了……全完了……”肯抱着头蜷缩在墙角，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逃不掉的……”

    没人去安慰他，因为所有人都和他想的一样。

    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他们就像是几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在即将落下的巨石阴影里做着徒劳的挣扎。

    该死的病毒把世界变成了地狱，该死的感染者夺走了他们的家人和朋友，该死的国民警卫队给了假希望又为了保全自己而决定毁灭这里，甚至那个该死的上帝，如果他真的存在，为什么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场人间惨剧？

    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发酵，最后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罗杰斯默默地走到天台边缘，背靠着那堵满是裂痕的女儿墙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早已压扁的香烟，想点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

    他苦笑了一声，把烟扔在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滚滚浓烟，看向远处灰暗的天空。

    在那里，云层之上，几个极其微小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那看起来像是轰炸机的轮廓。

    它们像是一群盘旋的秃鹫，正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俯冲时机。

    “还有几分钟？”罗杰斯在心里问自己。

    也许那个无线电里的五分钟早就过了。也许下一秒，第一枚炸弹就会落在他们头顶，把这栋楼连同他们的尸体一起炸成粉末。

    知道了又能怎样？在这光秃秃的天台上，无论躲在哪个角落，结局都是一样的。

    风卷着黑烟吹过脸颊，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罗杰斯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喧嚣到极点的时刻，他的内心反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接受死亡后的解脱。

    就这样吧。至少不管怎么说，比起那些还在们至少是作为“人”死去的。

    等待。静静地等待终结。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谢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终点的时候，一阵异样的声音穿透了防空警报的背景音，强行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突突突突突突突……”

    起初，那声音很微弱，混杂在坠机引擎的杂音里难以分辨。但很快，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节奏感，也越来越……有力。

    那是重型旋翼切割空气特有的低频震颤，带着一种令人心脏共鸣的压迫感。

    原本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的肯猛地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惊恐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那是？”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我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幻听？”

    他害怕。他害怕这又是一次残酷的玩笑，害怕再次燃起的希望会像刚才那样把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但罗杰斯和本杰明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幻听。

    两人迅速冲到天台的护栏边，眯起眼睛，顶着刺眼的阳光和烟尘，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城市的北边，也就是篮球场的另一侧。

    在远处硝烟弥漫的灰色天空中，一个小黑点正在快速变大。

    它的飞行姿态极其平稳，那种特有的流线型机身，加上两侧标志性的短翼和那一抹深沉的军绿色涂装。

    “黑鹰！”罗杰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那是一架UH-60黑鹰直升机！那是国民警卫队的真家伙！”

    “它在往哪飞？”本杰明紧紧抓着护栏，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罗杰斯迅速判断着飞机的航向。那架直升机并不是朝他们这边的公寓楼飞来的，它的高度压得很低，似乎是在搜寻幸存者，或者是执行某种最后的侦查任务。按照它目前的飞行轨迹，它将会横穿过几个街区，直接从那个篮球场的正上方经过！

    “篮球场！”罗杰斯猛地回过头，对着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幸存者大吼道，“它会经过篮球场！如果我们现在跑回去，在那个空旷的地方制造点信号，那是它唯一能看到我们的机会！”

    “别开玩笑了！”一个幸存者绝望地喊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到这儿！现在又要跑回去？而且轰炸马上就要开始了！万一它没看到我们怎么办？”

    “留在这里就是百分之百的死！”罗杰斯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没看到天上的轰炸机吗？在这里等死没有任何意义！回去，还有万分之一的活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哪怕是死在跑向希望的路上，也比像条死狗一样窝在这个满是废铁的天台上强！”

    这番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每个人的脸上，但也把那个已经被打碎的求生欲重新聚拢了起来。

    哪怕是骗局，哪怕是最后的疯狂，只要有一丝光亮，人类的本能就会驱使他们去追逐。

    肯咬了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灰尘：“妈的，反正都是死。罗杰斯说得对，我不甘心就这么等着被炸死。”

    “拼了！”那个拿着AK的中年人也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凶狠，“大不了跟这帮丧尸拼了。”

    剩下的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种群体性的恐惧在领袖的意志面前终于出现了松动。

    “走！”

    本杰明大喝一声，第一个冲向了那个他们刚刚才拼了命爬上来的楼梯口。

    罗杰斯紧随其后，但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架仍在燃烧的民用直升机残骸。

    “再见了，倒霉鬼。”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冲进了黑暗的楼道。

    这一次，是真正的生死时速。

    这一次，没有退路，没有掩体，只有那架未必会停下的直升机，和即将把一切化为灰烬的轰炸。

    八个身影，带着最后的疯狂，开始沿着原路狂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