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大唐最阴森的角落。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和腐烂霉味，混合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顾远身后锁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被粗暴地推了一个趔趄，后背撞在湿滑冰冷的石墙上，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微弱呻吟，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
他笑了。
在这座象征死亡与绝望的牢笼里，他甚至差点笑出声。
“可以啊，李林福。”
“够狠，够果断。”
“知道杨钊保不住，直接弃车保帅，把我这个查账的先给办了。”
顾远在心里给这位权相点了个赞。
这操作，高端！
只要自己见不到皇帝，拿不出那份能把天捅破的账册，死的就只是一个杨钊。李林福顶多落个“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痒。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压根就不是想扳倒他。
我是想让你，让满朝文武，让高高在上的皇帝，亲手送我上路啊！
天牢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为“死谏”量身打造的完美舞台！
外面风大雨大，处处掣肘。
到了这里，反而清净了。
正好，安安心心写点东西。
写点真正能要了自己命，也能让这次穿越的KPI冲上云霄的东西！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
【检测到宿主进入特殊场景：天牢！】
【生存危机等级大幅提升！】
【主线任务更新：狱中上书！】
【场景加成：在天牢完成“死谏”类任务，最终KPI结算时，将获得120%的额外奖励！】
顾远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一百二的加成？十个亿的小目标，我来了！”
他开始盘算。
查杨钊的账，只是个引子。
要死得惊天动地，死得有价值，就必须抛出一个谁也无法拒绝，但谁碰了都会粉身碎骨的议题。
一个能让皇帝动心，让天下士族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的议题！
有了！
顾远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想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天牢的生活平静得诡异。李林福似乎觉得把他关进来就万事大吉，没有用刑，也没有审问，就像忘了他这个人一样。
这正合顾远的心意。
这天，送饭的狱卒又来了，将一个破碗扔在地上。
“吃饭！”
狱卒一脸横肉，斜着眼看他，满脸不耐。
顾远却忽然开口：“大哥，行个方便。”
“方便？”狱卒嗤笑一声，“进了这地方，还想要什么方便？太子派来的人都被挡回去了，大理寺卿也被罚了闭门思过，你还做什么梦呢？老实待着吧！”
“我听说，你们牢头张三，最近从家里的小妾那儿，染了点不太好说的病，对吧？”
顾远压低的声音，如同鬼魅。
狱卒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这事儿是牢里最大的秘密，张三下了死命令，谁敢传出去就扒了谁的皮！这小子刚进来三天，怎么可能知道？
“我还知道，他偷偷找城西的王郎中看过，药也吃了，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顾远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猜，我要是把这事儿喊出去，他会不会觉得是你说的？”
狱卒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着顾远，像是见了鬼。
张三心狠手辣，要是以为自己泄了密，绝对会弄死自己！
“你……你想干什么？”狱卒的声音都在发抖。
“别紧张。”顾远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
“笔，墨，纸，砚。再来一盏亮一点的油灯。”
“你……你要写状纸鸣冤？”狱卒下意识地问。
顾远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不，我写的东西，比那好玩多了。”
他盯着狱卒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保证，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狱卒看着顾远那双平静的眼睛，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昏暗的牢房里亮起了一豆橘黄色的灯光。
顾远面前铺开了一卷粗糙的草纸。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满了浓墨。
他不是要写状纸鸣冤，也不是要写信向太子求救。
他要写的，是一份奏疏。
一份足以动摇大唐国本，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万言奏疏！
他凝神静气，在纸卷的开头，笔走龙蛇，写下了九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论大唐税赋积弊及新政疏》。
昏黄的油灯下，顾远奋笔疾书。
“沙沙……”
笔尖划过粗糙的草纸，是这死寂牢房里唯一清晰的声音。
给他送来笔墨纸砚的狱卒，此刻正站在铁栏外，神情敬畏。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狱卒还是一脸横肉，将饭碗扔在地上。
顾远只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黄连和土茯苓的药味，走路虚浮，眼神赤红。你们牢头张三，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毛病？”
狱卒当场脸色煞白，抖如筛糠。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城西王郎中的方子治标不治本。”顾远的声音很轻，“给我笔、墨、纸、灯。我给你一个能根治的方子。不然，明天整个天牢都会知道张牢头的‘难言之隐’。”
于是，狱卒不仅拿来了全套文具，送来的饭菜里甚至多了一块肉。
“顾……顾大人，您这是在写什么？”狱卒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头皮发麻。
“写一点，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东西。”
顾远头也不抬。
狱卒撇了撇嘴，心里骂他疯子。
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别人吃饭？
顾远没有理会，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眼前这份奏疏之中。
他要用超越这个时代的逻辑，给大唐那位自负的皇帝，上一堂血淋淋的经济课。
奏疏的开篇，就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开元盛世，国库为何空虚？”
没有长篇大论，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冰冷的数据。
“户部度支卷宗载，开元二十年，天下在册官田八百五十万顷，征租庸调，合钱三千五百万贯。”
“然，臣在安西，亲见流民遍地，非无田，实乃田入豪强之家。”
“臣查户部账册，京畿之地，田亩之数十年未增，此合理乎？”
“大唐疆域远迈前朝，税赋竟与前朝持平，陛下思之，不觉心惊？”
笔锋如刀，字字见血。
他在告诉李隆基，你的盛世，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空壳。
蛀空这个国家的，正是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豪门士族，是那些享受着俸禄，却一文钱税都不想交的官僚权贵！
“国库空虚之根源，在于两点：其一，官绅不纳粮！其二，隐田遍天下！”
写到此处，顾远停笔，胸中一股气血翻涌。
重头戏，来了！
“自古优免，乃朝廷恩遇功臣。然如今，已成世家门阀逃税之护符！”
“一门之内，父子皆官，族中数百丁口，挂其名下，坐拥千顷良田，不纳一粟，不缴一文！”
“长此以往，国税尽压于黔首！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民不聊生，则国将不国！”
“故，臣请陛下行雷霆之法，革传世之弊！”
“其一：官绅一体纳粮！”
“自亲王公主，至九品末吏，凡名下有田产者，与民同罪，一体纳粮纳税，再无优免！”
“其二：清丈天下隐田！”
“遣专员至各州府，以新法丈量天下田亩，无论原属何人，重新登记造册，按册征税！隐瞒不报者，田产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写完这两条，顾远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已经不是捅马蜂窝了。
这是直接把炸药扔进了马蜂窝里！
“官绅一体纳粮”，断绝所有官僚的财路。
“清丈天下隐田”，挖掘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
这两条只要递上去，他顾远就不再是与满朝文武为敌，而是与整个天下的特权阶级为敌！
李林福和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弟弟。
心脏“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只有这样，皇帝才能“顺应民意”，砍了自己的脑袋，去换取整个利益集团对新政哪怕一丝一毫的妥协。
这种死法，这个格局！
系统不给个史诗级评价，都说不过去！
十个亿，稳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相府。
李林福终于松了口气。
杨钊的案子，被他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最终，以杨钊个人贪墨二十万贯，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
一场足以掀翻户部的风暴，被他轻描淡写地变成了一桩孤立的贪腐案。
所有牵连其中的党羽，安然无恙。
“相爷手段高明，为朝廷挽回了颜面！”
听着心腹的吹捧，李林福捻着胡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一片冰冷。
顾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人虽已入天牢，但一日不除，他一日难安。
“来人。”
他对心腹下令。
“去天牢里，‘照顾’一下那位顾大人。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活得太舒服，我要让他自己把骨头一寸寸敲碎。”
“是，相爷。”
心腹领命而去。
李林福以为，这场风波，到此为止。
……
东宫。
太子李亨看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幕僚，长叹一声。
“顾远这步棋，废了。”
他满脸沮丧，“李林福手段太高，孤，不是他的对手。”
整个长安城，都以为顾远已经是个死人。
而天牢深处，顾远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一份长达万言的奏疏，完成。
他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草纸卷好，用布条捆紧。
“大哥，过来。”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狱卒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顾大人，有何吩咐？”
“这个，你帮我送出去。”
顾远将奏疏递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这是从安西回来时，高仙芝硬塞给他的。
狱卒看着那厚厚一卷纸，脸都白了。
“大人，这……这要是被发现，小的命就没了！”
“放心。”顾远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你送给太子，也不是大理寺。”
“你拿着这个，去兴庆宫东门，找一个叫‘小李子’的年轻太监。”
“你就说，安西故人，托你送一件十万火急的东西给高翁。”
“他若问高翁是谁，你就说，是咱们陛下的影子。”
狱卒捏着那块分量不轻的银子，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看着顾远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一咬牙，将奏疏揣进怀里。
“大人放心，小的豁出去了！”
看着狱卒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顾远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高翁，高力士。
整个大唐，唯一能绕过中书省，直接将东西递到李隆基面前的人。
李林福，你的噩梦，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