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甩了甩手腕,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灰色的流光。
“三个月?”
他挑起半边眉毛,上下打量了卫敌一眼。
“里面那些没脸的幻影,动作僵硬得跟木偶似的,找准发光的地方戳就行了,很难吗?”
卫敌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找准发光的地方戳?
当年他在法则空间里,被那些幻影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九十天。
那些幻影的防御根本打不破,他是一次次被砍死,一次次重塑神魂,最后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才勉强悟出了斩断的真谛,强行劈开了一条生路。
卫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挫败感。
他看着李贤,眼神里的轻视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
“你是个怪物。”卫敌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过奖。”
李贤毫不客气地收下这句夸奖,顺手把界碑塞回袖子里。
“现在,我有资格跟你谈合作了吗?”
卫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他转过身,走到离柳如果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双手抱胸,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姿态。
李贤走过去,在旁边的一块礁石上坐下。
“既然合作了,交个底吧。”
“你刚才说,你们这一脉是这片废墟上最早的生灵。到底怎么回事?”
卫敌没有回头,视线始终停留在蹲在水边玩鱼的柳如果身上。
“神游界崩塌的时候,大部分生灵都死绝了。”
卫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活下来的,只有极少数沾染了世界本源气息的残魂,我们没有肉身,只能依附于残缺的规则苟延残喘。”
“我这一脉,传承的是第八席界碑。”
“一代单传。”
李贤拿着水囊的手顿了一下。
“一代单传?那你们怎么繁衍?”
“不需要繁衍。”
卫敌转过头,看了李贤一眼。
“我们是规则的残影,上一代老死,或者战死,神魂消散后,界碑会自动在神游界的游魂中挑选下一个契合者,灌注传承记忆。”
李贤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血脉传承,这叫职位世袭,还是强制绑定的那种。
“所以,你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背上了一个守护大人的使命?”
李贤啧了两声。
卫敌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荣耀。”
“行行行,荣耀。”
李贤懒得跟他争辩这种洗脑包。
“那你怎么确定,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卫敌转过身,面对着李贤。
“界碑的共鸣。”
他伸手按在腰间的碎石上。
“从我接手第八席的那一天起,这块石头就是死的,它能借给我力量,但它从来没有活过。”
“直到今天。”
卫敌的视线越过李贤,落在柳如果的背影上。
“当我靠近这片水域的时候,它疯了。”
卫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它在发烫,在震动,它在告诉我,它等了无数个纪元的主人,回来了。”
“而且,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神魂深处的那种压制感,做不了假,那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本源时,最本能的臣服。”
李贤摸了摸下巴。
这套说辞逻辑上没毛病。柳如果身上的真实血肉气息,对于这些纯神魂构成的土著来说,确实是降维打击。
李贤晃了晃手里的水囊:“既然你也是界碑持有者,那王切和夜僵这两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
卫敌听到这两个名字,脸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王切是个疯子,夜僵是条疯狗。”卫敌给出了极其精辟的评价。
“哦?展开说说。”李贤来了兴致。
“王切的验算权能,让他能看到无数种未来的分支,他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卫敌冷笑一声。
“但他算漏了一点,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那种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牺牲一切的做法,迟早会遭到反噬。”
“至于夜僵……”
卫敌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那家伙的回溯权能,被他用成了追踪和折磨的工具,他是个纯粹的掠夺者,为了变强可以吞噬同类,如果让他知道大人的存在,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扑上来咬一口。”
李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除了他们俩,你还见过其他持有者吗?”
卫敌摇了摇头。
“十二界碑互相之间有感应,但这种感应是模糊的,除非距离极近,或者像今天这样,大人主动引发了界碑的共鸣,否则很难精确定位。”
“不过……”
卫敌停顿了一下。
“我听说,在云梦泽的最深处,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势力,他们手里至少掌握着两块界碑。”
“两块?”李贤眉头一挑。
“对,他们自称守墓人,行事极其隐秘,实力深不可测。”
卫敌看着李贤。
“如果你想集齐十二界碑,早晚会和他们对上。”
李贤笑了笑,没把这所谓的守墓人太当回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再说。”
李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贤问,“跟着我们?”
“我只跟着大人。”卫敌纠正道。
“随便你。”
李贤耸耸肩。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她现在脑子不太清醒,只听我的,你要是敢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我保证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卫敌冷哼一声。
“我卫敌一生只修一剑,不屑于玩那些阴谋诡计,只要你能保证大人的安全,我这条命,你可以随便用。”
李贤等的就是这句话。
赚翻了。
一个掌握了斩断法则的顶级打手,自带干粮,不要工资,只要让他跟着柳如果就行。
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有了卫敌的加入,他们这个小团队的战力直接飙升了几个档次。
但李贤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灰雾。
十二个席位。
现在明面上的,有他自己,卫敌,王切,夜僵。
还剩下八块界碑,散落在神游界的各个角落。
那些持有者,绝对不会像卫敌这么好说话。
他们为了争夺世界本源,为了重塑肉身,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更何况,柳如果这个活着的本源一旦暴露,整个神游界都会陷入疯狂。
“李哥……”
江安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指了指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卫敌。
“这人……靠谱吗?”
李贤瞥了江安一眼。
“靠不靠谱,打一架就知道了,你要不要去试试?”
江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缩回了礁石后面。
李贤走到水边。
柳如果正撅着屁股,两只手在水里扑腾。
那几条银鱼滑溜得很,她抓了半天也没抓到一条,急得嘴里直哼哼。
李贤叹了口气,伸手揪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提溜了起来。
“别玩了,该走了。”
柳如果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只能委屈巴巴地垂下头。
卫敌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对大人放尊重一点!”
李贤头都没回。
“你行你来带孩子?”
卫敌瞬间闭嘴,他连靠近柳如果三步之内都会感到莫名的敬畏,更别提像李贤这样随意地提溜着她了。
李贤把柳如果放下,给她把兜帽重新戴好,遮住那张惹祸的脸。
“走吧。”
李贤带头向西走去。
柳如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袖角。
卫敌提着剑,默默地跟在柳如果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灰雾。
江安走在最后面,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支队伍的画风诡异到了极点。
一个凝气期的散修带头。
一个心智不全的恐怖少女。
一个实力逆天的死忠剑客。
加上他这个拖后腿的跟班。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作死。
李贤走在最前面,右手习惯性地揣在袖子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界碑残片。
法则空间里的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回放。
指引。
绝对弱点。
这只是界碑权能的冰山一角。
那个神秘的十二席空间,那些尚未点亮的石板,还有卫敌口中那个关于世界崩塌的真相。
看来,关于界碑还有不少秘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