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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章 你的母亲,我知道
    u0006坤仪宫偏殿,程氏盯着姜沉璧写完那张,便一把握住她的手,蹙着眉强调:“真不能再写了,

    你坐了大半日,几乎没吃没喝,

    再写下去你身子要受不住的。”

    “……好。”

    姜沉璧一笑,洗了笔,放回笔搁上,扶案站起身来,

    活动自己稍微有些僵硬的身子。

    “腰酸么?”

    程氏上前来,手扶在姜沉璧腰后,“月份大了,哪禁得住这也坐……”

    她下意识念着,声音却很低。

    并未念完,声气就消失的捕捉不到丝缕。

    这是太皇太后的地方,哪容得乱说?

    万一隔墙有耳,被添油加醋地传到太皇太后耳中那可如何是好?

    程氏看了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一眼,面上担忧难掩。

    宴会应该快结束了吧?

    太皇太后也不知,会不会因上午阿婴言语对抗沈清漪的事情降下什么惩处……

    嘎吱。

    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响起。

    程氏猛地回头。

    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哒哒哒像是踩在程氏心间。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张大眼眸——

    白日为她们准备文房四宝的大宫女缓步走来,屈膝行了个礼:“太皇太后请韧玉郡主过去说话。”

    “不知——”

    程氏心中不安,语气便有些焦急:“不知太皇太后心情如何?叫阿婴前去,是说什么事情?”

    大宫女只笑不语。

    “阿娘别担心,”

    姜沉璧握住程氏的手,稍稍用力,无声安抚,“太皇太后素来宽厚,只是叫我说说话而已。”

    “……好吧。”

    大宫女又道:“太皇太后知晓郡主写了一整日字,想看看郡主写的东西。”

    姜沉璧点点头,转身拿起书案上的一叠纸,随着那大宫女离开了。

    程氏跟了几步到殿门前,看着姜沉璧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眉心越蹙越紧,眼底忧虑无法抑制,又浓又厚。

    她攥紧了手。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

    姜沉璧随着那大宫女踏入坤仪宫正殿,便觉一股很淡很淡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像是太皇太后平日发间气息。

    她老人家这是……从宴会下来,刚沐浴过?

    才这般想着,她跟随大宫女进到内殿,香气越清晰。

    姜沉璧稍稍抬眼,就看到太皇太后斜倚榻上,半阖着眼养神。

    心腹嬷嬷带两个手脚伶俐的婢女正在服侍,

    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熏发的熏发。

    好一派闲适松散的上位者姿态。

    姜沉璧只掠了一眼,便收敛好自己的视线,恭顺地上前行礼:“太皇太后金安。”

    “坐吧。”

    太皇太后眼未睁,只是摆摆手,“把椅子弄的舒服些。”

    有宫娥搬椅子过来,还在椅面上垫上软垫,又在靠背处放了软枕,欠身后退,请姜沉璧入座。

    姜沉璧:……

    待遇有点高了。

    太皇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好事她老人家心情好?

    还是凤阳长公主与她说了什么,让她对自己如此转变态度。

    “怎么不坐?”

    太皇太后掀起眼皮,眸光幽幽落在姜沉璧身上,“怕哀家吃了你不成?”

    “……不是,”

    姜沉璧道了声“多谢太皇太后”,坐在了那椅上。

    软枕弹性十足,

    她一坐,便自动护在她两侧腰间,柔柔软软像是在按摩,缓解了不少僵硬酸疼。

    姜沉璧隐隐舒适地喟叹一声。

    那方,太皇太后并未再闭眼,就那么盯着姜沉璧静默看了好一会儿。

    “都退下吧,”

    太皇太后淡声吩咐,待嬷嬷带着婢女们退走,她伸手:“把你写的东西,给哀家看看。”

    姜沉璧应“是”,起身递去那一叠纸。

    “《衡国书》,”

    太皇太后淡淡念着,接下来,一页一页的翻看,“看得出来,你记得很牢,应该也是默过无数遍,

    这么多页,不曾有一处字迹错漏,涂改的。”

    “家父姜彦视《衡国书》为至宝,自沉璧记事起,他便日日念给我听,五岁时沉璧已经会背《衡国书》,

    后来父母亡故,我来到京城……为缅怀父亲,开始背默《衡国书》,

    每一年总要写个百来遍,

    时日久了,写下其中内容如吃饭喝水一样,已经是身体的本能。”

    自然不可能错漏,涂改。

    “本能啊,”

    太皇太后呢喃,细致地翻看着,等看完了所有的纸张,她捏在纸张上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似有些失神。

    姜沉璧看在眼中,心底有些犹豫。

    既正好说到《衡国书》,那她是否可以拿出朱砂笔,或者直接询问太皇太后沈惟舟之事?

    可太皇太后……心思深沉,她一时又有些拿不准。

    一来二去,姜沉璧按下冲动。

    还是先看太皇太后的反应……她总不会叫自己过来,就是为了看看自己抄写的《衡国书》?

    殿内就这般静默到极致。

    除去二人的呼吸之声,便是偶尔灯芯爆花的噼啪响。

    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缓缓吸气,把那叠纸放在一旁小几上,眼帘掀起,看着姜沉璧。

    “凤阳公主说,关于当年沈大人,你有陈述?”

    “……是,”

    姜沉璧将木匣拉开,取出里头的朱砂笔,双手奉到太皇太后面前,“有这样一个物件儿,

    想请太皇太后看一看。”

    太皇太后眸子陡然一眯。

    跳跃的橘色烛光落进她的眼中,

    她眼底的惊诧浓到极致后,逐渐凝成了厚厚的恍惚,

    朱砂笔在她那双眼中好似变得鲜红,厚重。

    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伸出手,将那朱砂笔接过去,指尖轻抚上面“家国天下”四个大字。

    “他的东西。”

    太皇太后低声喃喃,轻飘飘几个字,

    却不知含了多少千回百转的心情在其中。

    姜沉璧眸中闪过几分意外,

    她想要自太皇太后的不寻常中捕捉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这时,太皇太后问:“何处得来的?”

    “珩哥拿给我的,”

    姜沉璧嗅到时机成熟,垂眸坦然,“数月前我与珩哥相认后,珩哥说我身世有隐秘,并给了我这个信物,

    还有一封书信。”

    太皇太后眸光幽深莫测,“卫珩在哀家身边数年,哀家算是了解他的,他既与你说了你的身世隐秘,

    想必他是查清楚,也与你说明白了?”

    “是,”

    姜沉璧顿了顿,才说:“珩哥说,我是沈大人之女,当年沈大人出事,托孤于我父亲照看我,

    那封书信就是沈大人托孤的信。”

    太皇太后眸光又是一闪,“书信何在?”

    “府上。”

    “叫人去取,现在,哀家要看。”

    “……是。”

    太皇太后唤心腹进来。

    姜沉璧请她告知守在外面的陆昭。

    那心腹很快离去,

    太皇太后又道:“你到哀家近前来。”

    姜沉璧起身靠近。

    “宽衣,让哀家看看你左边腰侧。”

    姜沉璧微微一愕。

    只愣片刻,她顺太皇太后的意思,在宫娥的服侍下脱去外边袄裙,只留轻软的绸缎中衣。

    七个多月身孕,肚子隆起已经十分明显。

    姜沉璧侧过身子,将左侧腰腹向着太皇太后方向,掀起中衣衣摆。

    烛火跳跃间,两颗并排的红痣,清晰无比地横陈在白皙透亮的肌肤上。

    太皇太后盯着那两颗红痣,呼吸逐渐收紧,甚至探出手,指尖轻轻落了上去。

    姜沉璧微僵,不适地避了避,放下中衣衣摆,掩住自己的身子,“这里自小就有两颗痣,

    太皇太后让我露出左侧腰,

    您知道这里该有两颗痣吗?”

    “不错。”

    太皇太后的视线极其莫测,盯着姜沉璧看的眸光热切至极,好似炙光落在面上,灼得人不适。

    姜沉璧不觉呼吸微紧,却不曾视线躲闪。

    她也盯着太皇太后:“您知道,那您认识我的母亲吗?”顿一顿,她低声,“珩哥只查到我父亲,

    关于我母亲,他毫无头绪,

    我也曾问过凤阳大长公主,请她帮我追查,可公主说查不到,要我今日带朱砂笔入宫来问您。”

    太皇太后一言不发,

    只是定定地看着姜沉璧,又好像在透过姜沉璧看着记忆深处的旁人。

    姜沉璧不觉间蹙了蹙眉,轻吸口气。

    心底涌起无数疑问。

    为何这样的眼神?

    她的母亲,是对太皇太后很重要的人?

    所以现在她老人家看着自己,睹人思人失了神?

    那,母亲还活着吗?

    如今又在何处?

    其实在凤阳公主传信让她带朱砂笔入宫,询问太后的时候,她便猜测过,自己母亲是否和太皇太后有关。

    并和珩哥细细排查过。

    但往事实在是年代久远,他们排查半晌,也毫无头绪。

    如今她被太皇太后如此盯着看,心中疑问堆积到了顶点,也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可面对太皇太后,她终究不敢造次,只能再语调柔和地追问:“太皇太后,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很想知道。

    如果您知道我的母亲是谁,请您告诉我,沉璧感激不尽。”

    太皇太后眸光微微一晃,似终于从回忆之中抽身。

    她朝姜沉璧伸手,“来。”

    “……”

    姜沉璧犹豫了下,手递到她的手中,

    保养得宜的太皇太后掌心柔软,只指腹有点点细茧。

    她牵握住姜沉璧的手,拉她到自己的面前,静静看着她,

    那眸光深深,把姜沉璧的影子映照的清清楚楚,

    她的唇角一点一点向上弯,眼中一点一点染上喜色,越聚越多,喜悦深浓而真实,

    与姜沉璧往日印象中,身在高位永远情绪清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沉璧惊疑不定:“您——”

    “沉璧,”

    太皇太后轻声笑,笑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好似怕喜悦太过,笑的太多,会打碎什么东西似的,

    “好孩子,你的母亲,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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