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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李为君的话,于贵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看向了卢冠。
对方的目光,此时此刻,像两把冷刃一样扎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他读得懂,卢冠在逼他。
逼他在密巡司和卢家之间做最后一次抉择。
是站在密巡司那边,还是识时务地顺着卢家的意思来。
于贵抿着嘴唇,却没有像方才那样低下头去。
他心里很清楚,方才若不是李为君和庞硕一次又一次地替他站住脚,他现在早就被卢冠命人押进万年县衙大牢了。
封道余当着他的面说要把他扫地出门,卢冠当着他的面说要杖责他七十再关他三年,那个时候,他们谁替他说过半句好话?
卢冠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而密巡司这两个大人,跟他没有一文钱的交情,却实打实地替他挡了一刀又一刀。
最难的那道坎他已经迈过来了,现在卢冠还想用一个眼神让他回头?
晚了!
于贵不再犹豫,转身对着李为君和庞硕朗声应道:“是,小人这就开始。”
说完,于贵抬起头,目光在堂屋里缓缓扫了一圈,随即伸手指向方才封道余估过价的那尊青花大瓶,带着牙人的笃定语气说道:
“李大人,庞大人,此物,五千两银子。”
封道余在旁边听得眉头一跳,嘴张了张想插话,可看了看李为君的脸色,到底没敢出声。
于贵没有停顿,转过身,抬手指向墙上悬挂的一幅古画。
画幅不算大,纸张泛黄,墨色沉厚,落款处盖着几方鲜红的藏家印章。
于贵走到画前,凑近了端详了几处笔墨,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章法,转头对李为君和庞硕说道:
“这幅字画,是五百年前徐大书法家的真迹。”
“这幅行书流传至今,存世量极少,随便放到哪里都是抢手货。”
“按眼下的市价,少说也值八千两银子,就按八千两算。”
他收回目光,又走到旁边的紫檀书架跟前,目光落在一件白玉雕成的山水摆件上。
那白玉温润如脂,雕工精细入微,山峦起伏间隐有云气流动。
于贵抬手虚虚地指了指,语气笃定:
“这件白玉玉璧,品质上乘,雕工出自前朝名家之手,值八千两银子。”
他又偏过头,看向旁边搁着的一只碧玺香盒。
香盒不过巴掌大小,色泽却极为浓郁,碧中透紫,光泽内敛。
他端详了两眼,说道:“还有这件碧玺香盒,虽不算大,但碧玺料子难得,少说也值两千两白银。”
他脚步不停,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头上几样文房用具上。
古砚一方,砚池漆黑如墨,边角包浆浑厚。
水注一尊青铜质地,造型古朴。
笔筒是紫檀整挖,外壁浮雕兰石图。
镇纸是一对白玉长条,底下刻着篆书闲章。
于贵伸手指向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点过去,然后抬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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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些,古砚、水注、笔筒、镇纸,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差不多值五千两银子。”
庞硕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大胃袋搁在腿上,听着于贵每报一笔数。
等于贵把这几样说完,他眯起眼睛在心里飞速地盘了一下数,说道:“照这么说,这尊瓶子五千两,字画八千两,玉璧八千两,香盒加文房又是七千两,这一共加起来,岂不是两万八千两银子?”
于贵没有急着答话,他的目光又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书架底层摆放的一摞古籍碑帖上。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翻开来看了看纸墨年代和题跋落款,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抚过,然后将古籍合上放回原处,直起身子,转向庞硕说道:
“还有这件,这本古籍碑帖也是出自名家之手,纸墨到代,流传有绪,至少值两千两白银,算下来,这屋子里的东西,一共价值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吗......”
庞硕咂了咂嘴,转过头,望向脸色已经铁青得像锅底一般的卢冠,脸上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揶揄,说道:
“卢家主不愧是卢家主,不愧是望族出身,就是有钱啊!”
“光这一个堂屋摆的东西,随便一估就是三万两银子。”
“这还没算别的呢,你府上其他屋子里摆的东西,还有你书房里的那些物件,这些要是全算下来,那得有多少钱?”
卢冠坐在圈椅上,脸色铁青之极,但他并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候,李为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庞大人,你漏说了一样。”
庞硕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看好戏的兴头,闻言不由一愣,转过头来,满脸好奇地看着李为君问道:
“我漏说了什么?这里能估的物件不都让于贵估完了吗?”
李为君目光在堂屋里缓缓扫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看着庞硕,语气意味深长道:
“你没发现,这些东西,跟这间堂屋,有些格格不入吗?”
庞硕眨了眨眼,把李为君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忽然间心头一动,隐约察觉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眯起眼眸,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的意思是,卢家主平日里放在这里的东西,根本不是这些?这些东西是他临时搬过来的?”
李为君沉吟道:“应是如此。”
“何以见得?”庞硕紧跟着追问了一句。
李为君迈步走到书架跟前,伸手拿起方才于贵估过价的那件白玉玉璧,托在掌心里,将底部微微抬起,指了指书架搁板上那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耐心地解释道:
“庞大人你看,这书架上,原本搁着一样东西,个头应该比这件玉璧大得多,在上面放了很久,久到木板上都落了印子。”
他的手指在木板上那一圈颜色略深的轮廓上轻轻划过,接着说道:
“你再看这件玉璧,它的底径,明显比这个印子小了好几圈。”
“一个放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不见了,换上来一件尺寸完全对不上的物件,只能说明,这件玉璧是才拿过来,放在这里不久。”
庞硕弯下腰,凑到书架跟前,瞪大了眼睛顺着李为君手指的方向看了又看,果然瞧见木板上一圈深色的圆形痕迹,和玉璧底座的大小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直起腰,竖起大拇指,说道:
“还得是你啊为君,这么细的地方你都瞧得见,我方才坐在这儿愣是半眼都没看出来!”
他转过头,望向坐在首座上脸色铁青的卢冠,咧嘴说道:
“卢家主,是不是这么回事?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你堂屋里原本的摆设,是你听说我们要来,临时从库房里搬出来充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