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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安道神色凝重地望着卢府那扇重新合上的朱漆大门,沉默了半晌,低声说道:
“若真是如此,卢冠只怕招架不住,李为君这人虽年少,可手段老辣,咱们在朝堂上都是见识过的,他让庞硕叫来的人,恐怕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
郑润生摇了摇头,并不认同他的话,说道:
“老夫倒是觉得,应该不会。”
“卢冠毕竟是卢家家主,又是当过内阁阁臣的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对付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话虽这么说,卢安道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底气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足。
若郑润生当真如此笃定,就不会用“应该”两个字了。
这两个字里头,藏着连郑润生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卢安道没有点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卢府大门,眼神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不仅是他,此刻在场的所有望族中人,从德高望重的鸿儒到各家派来的管事家丁,都齐刷刷地注视着卢府那扇紧闭的大门,神色各异。
与此同时,卢府之内,堂屋之中。
李为君坐在左侧客椅上,一手端着茶盏,平静的喝着茶。
卢冠坐在首座椅上,神色淡然,同样端着一盏茶小口抿着,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茶水偶尔被吹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站在门口的卢府管家卢福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大门的方向飘去,显然心里并不像自家家主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几道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了过来,踩碎了堂屋内外的沉闷。
听到这声音,李为君和卢冠同时抬起头,目光齐齐投向堂屋门口。
最先出现在门口的是庞硕。
他挺着那口标志性的大胃袋,满面红光,笑容灿烂,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
赵乾和孙力紧随其后,步伐齐整,手按腰刀,神色冷峻。
而在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男人。
对方穿着半旧的绸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玄色布带,面容精明却不张扬,一看便知是长年市井出身。
卢冠的目光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停了片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认识此人,但庞硕专程跑出去一趟,回来时便多了这么一个人。
这绝不是随随便便从街上拉来随意应付他的。
卢冠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此人是谁?李为君让庞硕把这人带回来,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李为君看到庞硕走进来,脸上便露出笑容。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迎上两步,问道:
“庞大人,事情办得怎么样?”
庞硕走到他面前,咧嘴说道:“我出马,还能办不成事?你看......”
他侧身伸手往后一指,指向那个站在赵乾孙力身后的中年男人,说道:
“人,我给你带来了。”
李为君目光越过庞硕,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于贵方才跟着庞硕一路穿过卢府的深宅大院,心里那股子常年跟权贵打交道的直觉早就告诉他,今天这单生意怕是没想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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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见面前这个少年郎,对方穿着黑襟白衫飞鱼服,年纪轻轻,气度却比身后那两个按刀而立的大汉还要沉稳。
对方目光投了过来,于贵哪里还敢怠慢,连忙抢上两步,双手抱拳,腰身深深地躬了下去,声音恭敬脸上带着几分赔笑说道:
“小人于贵,见过李大人!”
李为君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
“既然庞大人找你过来,那就是信得过你,等会儿,你可要好好掌掌眼。”
于贵放下双手,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牙行老手的从容自信,不卑不亢地说道:
“李大人放心,小人干这行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货色什么价,您让小人掌眼,小人就给您瞧个明明白白,绝不会让庞大人白跑这一趟,更不会让您失望。”
李为君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然后转过身,看向了坐在首座上的卢冠。
李为君笑容依旧,说道:
“卢家主,人已经带来了,咱们现在开始,你看如何?”
卢冠放下手中的茶盏,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在李为君和于贵之间缓缓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了李为君身上,语气平静说道:
“李大人,你这话,老夫听不明白。”
说着,他指了指于贵,目光直视着李为君的眼睛,不急不缓地问道:
“此人是谁?你又要开始什么?老夫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什么事了?”
李为君站在原地,迎着卢冠质疑的目光,神色严肃了几分,并没有回答卢冠的话,而是反问道:
“卢家主,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们密巡司的庞大人出去之前,你就在这堂屋里,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亲口说过,你府上拿不出钱来,是与不是?”
卢冠端起茶盏又放下,面色不变,淡淡说道:
“老夫确实说过这话,府上确实没有现银,但这跟你叫来这个人......”
他伸手指了指站在庞硕身后的于贵,目光重新回到李为君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为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解释的神色,语气不紧不慢说道:
“当然有关系。”
“卢家主,你在说了拿不出钱之后,紧跟着就对我们说了另一句话,你说,这堂屋里的东西,可以任由我们搬走。”
说着,李为君转过身,抬起手,手指指向堂屋内的陈设,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的玉雕瓷瓶,黄花梨木的案几圈椅,还有角落里那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他手指所到之处,每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每一样东西都曾被卢冠当作“可以搬走”的家当。
卢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紧,指节根根发白。
他明白过来了,李为君让庞硕跑出去一趟,带回来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商户,而是牙行的牙人!
难怪庞硕方才进门的时候满脸堆笑,难怪这个于贵刚才在那里说什么“好好掌掌眼”。
牙行的人上门来收东西,可不就是得让人家好好掌掌眼吗?
估价论价,本来就是牙人的看家本事!
卢冠那张素来淡然从容的脸庞,此刻像是被人揭开了常年戴在脸庞上的沉稳面具,露出底下铁青难看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