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内阁值房内,火盆里的木炭被拨得旺了几分,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晃动。
严锡元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慢慢翻看。
崔阁老坐在对面,正握着笔,低头写着什么。
其他阁臣,此时都在各司其职,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和火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一名内阁小吏脚步极轻地走了进来。他穿过半间屋子,在两位阁老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严阁老,崔阁老,密巡司那边,出发了。”
严锡元和崔阁老同时抬起头,目光挪到了小吏身上。
崔阁老将茶盏搁下,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说道:“还挺快。”
他转头看向严锡元,放下手中的笔,问道:“看来密巡司对此事很是上心啊。”
严锡元缓缓将手中的公文合上,搁在案头,声音不紧不慢道:
“毕竟是圣人降的旨意,密巡司上心,也是理所当然。”
“若是他们不上心,拖上个三五日再动......别说是三五日,就是明天,这其中都有鬼。”
崔阁老微微颔首,认可了这句话,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名内阁小吏,问道:“去的人是谁?”
内阁小吏如实答道:“密巡司主管庞硕,还有密巡司司吏李为君。”
崔阁老的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随即笑意更浓,说道:
“李为君竟然也跟着一块去了?他倒是不怕丢了密巡司的面子?”
那名内阁小吏没有吭声。
这种话他没法回答,心里也很清楚,崔阁老不是在问他。
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等着两位阁老的下文。
严锡元眯起眼眸,浑浊的目光在火盆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说道:
“李为君亲自出面,看样子,是觉得能从望族的人身上要到银子。”
崔阁老呵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说道:“那就只能说明,他李为君不识时务。”
严锡元偏过头,看着崔阁老问道:
“你那边,打过招呼了没有?”
崔阁老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早就打过招呼了,别说是李为君和庞硕出面,就算是林永亭亲自来,也要不到一文钱。”
严锡元听完,将双手拢进袖中,靠进椅背里。
火光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说道:
“密巡司自成立至今,风头出了不少,颜面还没丢过,他们既然知不可为而为之,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碰一鼻子灰。”
崔阁老轻笑了一声,他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说道:“是啊,我还真是挺期待密巡司丢了面子会怎样。”
与此同时,李为君和庞硕已经出了皇城,站在了朱雀门外。
天色比方才又沉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叠得很厚,街上往来的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似乎都是赶着在雪落下来之前回到屋里去。
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吹得庞硕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紧了紧领口,缩了缩脖子,转头往城门里看了一眼。
赵乾和孙力快步从侧门马厩的方向走了出来,每人手里各牵着两匹马,身后还跟着十名密巡司小旗,腰杆挺得笔直。
赵乾走上前将缰绳递到李为君手里,孙力则把另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了庞硕。
四人齐齐翻身上马,十名小旗也在后面整齐列好,马蹄在朱雀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庞硕坐在马背上,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侧身偏头问道:“为君,咱们先去哪一家?”
李为君握着缰绳,目光扫过眼前纵横交错的坊巷,一边驱马缓行,一边思索。
京城之中有四大望族,崔家、卢家、郑家、王家,随便哪一家拎出来,都跟密巡司不对付。
崔家自不必说,郑家和王家与内阁走得也近,平日里在朝堂上没少跟密巡司针锋相对。
卢家虽然交道打得少,但据他所知,卢家的家主卢振生,是先皇时期的内阁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论底蕴,比崔家也不遑多让。
他想了一圈,摇了摇头,说道:“不管是去哪一家,结果都一样。四大望族的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咱们不管先去敲谁家的门,都不会有好脸子看,既然如此,干脆闭上眼睛随便挑一家去。”
庞硕闻言,大手一挥道:“那就去卢家吧!四大望族里头,咱们还没跟卢家的人正经打过交道,先拿他们试试水,看看这卢家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李为君点了点头:“也好。庞大人,你知道卢家在什么地方吗?”
庞硕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挺了挺大胃袋,嘿嘿一笑:“为君,你这话可就问对人了,我当长安令那会儿,京城一百零八坊,哪家高门大户藏在哪个犄角旮旯,我心里门清。”
“这四大望族的宅子,一家比一家气派,在崇仁坊那边扎堆,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你跟着我就是了。”
李为君一笑,将缰绳轻轻一抖,跟在他身侧。
庞硕双腿一夹马肚,胯下马匹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朝着长安县崇仁坊的方向行去。
赵乾、孙力和十名小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坊巷间回响,路旁几个摆摊的小贩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烤手。
庞硕一边骑马,一边伸手往崇仁坊的方向指,嘴里给李为君介绍起来:
“为君,这卢家可不一般,四大望族里头,崔家排第一,这卢家就排第二。”
“卢家现在的家主,名字叫卢振生。先皇那会儿,这位可是内阁首辅,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连先皇都敬他三分。”
“后来年老才退下来的,如今不在朝中任职,可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一点都没减,门生故吏遍布六部,随随便便一句话,比当朝一品大员的折子还管用。”
“前阵子万年令的位置出了缺,这位卢老爷子一句话,就让卢家的人坐上了那个位子。”
李为君心头一动,勒了勒马缰:
“庞大人说的,是新任万年令卢顶?”
庞硕点头,感慨道:
“对。卢顶就是卢家的人,要不是卢振生在后头推了一把,那万年令的位子怎么也不会轮到他头上。”
“说起来,那位置原先的人,是你我的老熟人。”
他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大胃袋,一脸感慨万千。
李为君没有接他这番感慨,直接问道:“这个卢顶,是卢振生什么人?”
庞硕想也不想,张嘴就答:“卢顶是卢振生的侄孙。”
“卢家这一代顶门户的就是卢顶他爹,卢冠。”
“咱们这回要去的地方,就是卢顶的家,找的人就是他爹卢冠。”
李为君把“卢冠”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微微颔首。
马蹄踏过坊门,崇仁坊的青石板路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几座高门大宅的飞檐已经从灰蒙蒙的天色里露出轮廓。
庞硕一抖缰绳,当先策马而去,李为君紧随其后,一行人朝着卢家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