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二月,定西。
徐达的大军在沈儿峪扎营已逾十日。这道位于甘肃定西县北的山谷,两侧是连绵的黄土丘陵,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而过。北元扩廓帖木儿的营寨,就在三十里外的车道岘。
“大将军,”冯胜掀帐而入,满脸焦躁,“斥候来报,扩廓又在挑战。今日骂阵的是豁鼻马,言语极尽侮辱,将士们都快压不住了。”
徐达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由他骂。”
“可是——”
“冯将军,”徐达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扩廓求战心切,我军偏不应战。他在车道岘困守,粮草从何而来?千里转运,全靠漠北接济。再耗一个月,他不战自溃。”
冯胜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出帐。
帐外,明军大营依山势而建,掘壕固守,壁垒森严。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却每日只加固营垒,从不主动出战。士卒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大将军变了,变得不像当年那个横扫中原的徐达了。
这些话传到徐达耳中,他只一笑置之。
二月的西北,风沙如刀。每日都有沙尘暴从北方袭来,打得帐幕啪啪作响。这样的天气里,两军对峙,比的不是勇猛,是耐力。
扩廓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开始分兵袭扰明军粮道,试图逼徐达出战。三批劫粮队派出,两批被明军伏兵击退,一批成功烧了百余车粮草——但徐达仍然不动。
“大将军!”这一次连李文忠都坐不住了,“粮道被袭,军心浮动。再不出战,士气就垮了!”
徐达看着他,忽然问:“文忠,你跟扩廓交过手,你说他这人最善什么?”
李文忠一怔,想了想:“最善……出奇制胜。”
“对。全宁之战,他败在何处?”
“败在……被舅父突袭中军。”
“应昌之战,你又如何胜他?”
李文忠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应昌之战,末将以奇兵袭其后路,逼他分兵……”
“正是。”徐达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扩廓用兵,善奇不擅正。他最喜欢的就是诱敌出战,然后以奇兵破之。所以——”他转身,目光炯炯,“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我要用最笨的办法,用堂堂之阵,逼他打一场他不擅长的仗。”
李文忠默然良久,深深一揖:“末将受教。”
三月初三,扩廓的粮草终于告罄。
漠北的接济迟迟不到——李文忠派出的轻骑在草原上四处游击,烧毁了大批辎重。车道岘的元军开始宰杀战马充饥,士气一落千丈。
当夜,豁鼻马密遣使者至明营,献上降书。
冯胜大喜:“大将军,扩廓内讧,天赐良机!”
徐达却将降书反复看了三遍,问使者:“豁鼻马既有降意,为何不擒扩廓来献?”
使者语塞。徐达冷笑:“回去告诉你家将军:降,可以。但须先表明诚意。明日午时,举火为号,献出车道岘北门。若办不到,便不必再来了。”
使者惶然而去。冯胜急道:“大将军,万一他是真降……”
“他是真降。”徐达打断他,“但他降的是豁鼻马,不是扩廓。扩廓还在,豁鼻马就不敢轻举妄动。我让他献北门,就是逼他与扩廓决裂。若他做到,便可用;若做不到,便是诈降。”
三月初四,午时。车道岘北门忽然燃起大火。
徐达登高而望,见火起处,正是北门方向。他不再犹豫,猛然挥旗:“进攻!”
十万明军倾营而出,分三路直扑车道岘。中路冯胜,左路李文忠,右路傅友德。徐达自率中军在后,号角震天,旌旗蔽日。
扩廓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闻变惊起。豁鼻马已率本部抢占北门,迎明军入城。内外夹击之下,元军阵脚大乱。
“丞相快走!”亲卫拼死护着扩廓上马,从东门突围而出。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车道岘——那座他经营了三个月的营寨,此刻已陷入火海。
这一仗,明军斩首六万,俘获无数。扩廓苦心经营的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千余亲卫跟着他突出重围,往北遁去。
战后清点,豁鼻马跪在徐达面前,献上扩廓的印信、金符。徐达亲手扶起他,温言道:“将军识时务,当为功臣。他日论功行赏,必不相负。”
豁鼻马感激涕零。他不知,徐达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扩廓虽败,仍未授首。只要他还活着,北元就还有希望,草原就还会再起烽烟。
三月十五,徐达在定西城中大宴诸将。
酒过三巡,冯胜举杯道:“大将军神机妙算,扩廓一败涂地。末将敬大将军一杯!”
徐达举杯,却未饮。他望着杯中的酒,忽然问:“诸位可知,扩廓此败,败在何处?”
众将纷纷道:“败在大将军固守不出,耗其粮草。”“败在豁鼻马临阵倒戈。”“败在我军三路夹击,势不可挡。”
徐达摇头:“都只说到了一面。”他放下酒杯,“扩廓败,败在他想速战,而我不给他速战;败在他善用奇,而我偏用正。兵者,诡道也。但诡道之上,还有一道,叫做‘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夜空:“今日之势,大明强而北元弱。我只需稳扎稳打,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扩廓越是急于求胜,越是容易露出破绽。这个道理,我懂,常遇春不懂。所以常遇春死了,我还活着。”
帐中一片寂静。众将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李文忠忽然起身,跪伏于地:“末将受教。”
徐达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忠,你比你舅父强。记住今日这一战——打仗,有时候不是看谁冲得更猛,而是看谁等得更久。”
当夜,徐达独坐行辕,提笔给朱元璋写奏章。写到扩廓逃脱一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写上:“扩廓率千余骑北遁,臣追之不及。然其主力尽丧,已不足为患。请陛下宽心。”
他搁笔,望着跳动的烛火,想起常遇春临终前的话:“还有仗没打完。扩廓那厮,还没抓到。”
如今扩廓又逃了,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次都能从指缝间溜走。
“伯仁,”他喃喃道,“你在地下等着。总有一日,我会把他送下去陪你。”
窗外,西北的风仍在呼啸。定西城头,明军的旗帜猎猎作响。而在更北的荒原上,扩廓正率着残部,一步一步向和林走去。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倔强。
这一战,他输了。但只要他还活着,战争就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