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西门的瓮城里挤满了人。汗味、血腥味、还有角落里便溺的臊气混杂在一起，在十月的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朱重八被裹在人群里，像激流中的一根枯枝，不由自主地往前涌。
“都排好！郭元帅有令，新投军者在此登记！”一个头裹红巾的汉子站在木箱上高喊，手中皮鞭凌空抽响。
重八抬头望去。城门楼上悬挂的三颗头颅还在滴血，那是昨日被处决的元军细作。城墙新刷的白灰上溅满褐色血点，像一幅狰狞的泼墨画。
“姓名！籍贯！从前做甚的！”登记处的书办头也不抬。
“朱重八，钟离太平乡人，皇觉寺行童。”他声音平静。
书办笔尖一顿，抬眼打量这个年轻和尚：“和尚也来造反？不惧下阿鼻地狱？”
“地狱已在人间。”重八说。
书办嗤笑一声，扔过一块竹牌：“去左边领兵器，编入孙德崖将军麾下新兵营。”
重八接过竹牌，上面用朱砂歪斜写着“丁字营九队”。他正要离开，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
“重八？真是你！”
回头，一张黝黑的脸几乎贴到眼前。浓眉大眼，左颊有道新疤——正是表兄汤和。七年不见，当年一同放牛的少年已长成魁梧汉子，一身铁甲，腰间佩刀。
“汤……汤大哥。”
汤和上下打量他，眼圈忽然红了：“你长高了。姑父姑母的事……我听说了。”他用力拍拍重八肩膀，“来了就好！走，我带你去见郭元帅！”
“我已被编入孙将军营中。”
“孙德崖算个鸟！”汤和拽着他就走，“郭元帅才是真豪杰！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早想见见智檀长老的高徒！”
穿过瓮城时，重八看见墙角蹲着十几个新兵。有人发抖，有人抱着领到的锈刀傻笑，还有个半大孩子正呕吐——他脚边躺着一具无头尸体，看服饰是个元兵。
汤和低声道：“别怕。初上战场都这样。记住，杀人时莫看对方眼睛。”
郭子兴的帅府设在原濠州达鲁花赤衙门。堂前旗杆上，元朝的青天白日旗已被撕碎，换上一面赤色大旗，上书“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正堂里，几个将领正在争吵。
“元将彻里不花的三千骑兵已到三十里外，当出城迎战！”一个虬髯汉子拍案而起，正是孙德崖。
主座上的郭子兴摇头：“我军新募之卒尚未整训，守城为上。”
“守？城外粮道已被截断，守到几时？”
重八被汤和领到堂下时，争吵正烈。他默默观察：郭子兴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孙德崖暴烈如火；旁边还有个文士模样的，应是谋士李善长；另两人沉默饮酒，是起义的另三位头领——可惜重八不知其名。
“元帅，”汤和上前行礼，“这就是我表弟朱重八。”
堂上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刺向重八。
郭子兴打量他片刻：“智檀长老的高徒？听闻你识字通文？”
“略识几个。”重八躬身。
“和尚不在庙里念经，来此作甚？”孙德崖冷笑。
重八抬头：“为讨口饭吃，也为苍生讨条活路。”
“好个活路！”郭子兴忽然大笑，“那你看看，眼前这局该如何解？”
重八沉默。堂外风声呼啸，远处传来操练的呼喝声。他知道这是一道考题——答好了或许有出路，答不好可能连新兵营都回不去。
“学生以为，”他缓缓开口，“元军骑兵虽众，但有三忌。”
“哦？”
“一忌天时。今夜子时后必有浓雾，淮河湿地深秋常见，利于夜袭。”
李善长眼睛一亮：“你懂天象？”
“在寺中随长老学过。”重八继续，“二忌地利。城西十五里有片芦苇荡，水深及腰，骑兵难行，步兵可匿。三忌人和——彻里不花是色目人，麾下汉军千户刘仁早怀异心，学生来时路上听逃兵说的。”
满堂寂静。
郭子兴缓缓站起，走到重八面前：“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
“若派你领一队人马夜袭，敢否？”
重八心跳如鼓。他握紧袖中那柄短刀，刀柄硌得掌心发痛。“敢。”
郭子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转身：“汤和！”
“末将在！”
“拨你麾下一队新兵，九人。以此人为长，今夜子时出西门袭扰。不必求胜，探清敌营虚实即可。”顿了顿，“若成，回来领九夫长之职；若败……不必回来了。”
“元帅！”汤和急道，“他才刚来……”
“乱世不论资历。”郭子兴挥挥手，“去准备吧。”
走出帅府时，汤和脸色铁青：“重八，你太莽撞！那彻里不花是百战老将，你带九个新兵去，不是送死？”
“表哥，”重八忽然问，“那九个人……都什么来历？”
“还能什么来历？逃荒的佃户、破产的匠户、活不下去的流民……”汤和叹气，“有两个昨天才摸过刀。”
重八点头：“带我去见他们。”
新兵营设在城隍庙。九个汉子蹲在廊下，见汤和领着个和尚来，都茫然起身。
重八扫视他们。最年长的约莫四十，手上老茧是握锄头的；最年轻的才十六七，瘦得像麻杆；还有个独眼的，抱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枪。
“我叫朱重八。”他开口，“今夜，我们十个人要去摸元军营寨。”
一片死寂。随即炸开：
“送死啊！”
“我不去！我是来混饭的！”
“元兵有马……”
重八等他们吵完，才缓缓说：“我也不想去。”
众人愣住。
“但不去，明天元军围城，我们这些新兵最先上城墙挡箭。”他顿了顿，“去了，或许能活；不去，一定先死。”
独眼汉子啐了一口：“你说咋办？”
重八蹲下身，捡块石头在地上画起来：“西门外地形我白日看过。这里芦苇荡，这里有个废砖窑，这里水沟纵横……”他画得极细，“我们不硬闯。两人在此放火，引开巡骑；三人在此摇旗呐喊，装作疑兵；其余五人随我从水沟摸近，往敌营马厩射几支火箭就走。”
“就这？”
“就这。”重八抬头，“郭元帅只要敌营虚实。我们看到的，就是虚实。”
那年长的佃户忽然问：“你领队？”
“我领队。”
“成。”佃户站起来，“反正都是死，赌一把。”
子时，浓雾如期而至。
十个人影贴着城墙阴影移动。重八打头，汤和暗中派来的两个老兵压阵——这是汤和能做的最大照顾。
出西门三里，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元军营火如鬼眼，在雾中若隐若现。
按计划，放火组先动。片刻后，东北角亮起火光，战马惊嘶声传来。巡骑的呼喝声往那边涌去。
重八一挥手，五人跟着他匍匐前进。水沟冰冷刺骨，淤泥陷到膝盖。身后有人发抖，牙齿打颤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怕就想想，”重八低声说，“家里的田是怎么被夺走的。”
爬过最后一片芦苇时，敌营木栅已在眼前。栅内人影幢幢，显然已被惊动，但大多往起火处去。
重八眯眼观察：营帐排列松散，粮垛集中在东南，马厩在西侧……他默默记下。正要打手势撤退，忽然一阵蹄声逼近。
一队巡骑从雾中冲出，直扑而来！
“散！”重八低吼。
五人慌忙四散。重八滚进沟渠，耳边箭矢嗖嗖飞过。一个年轻新兵跑得慢，被骑兵追上，弯刀挥落——
重八跃起，手中短刀掷出。
刀光在雾中一闪，没入骑兵咽喉。那人栽下马时，重八已扑到近前，夺过弯刀，反手砍翻另一个冲来的骑兵。
“上马！”他对那吓呆的新兵吼。
两人共乘一骑，狂奔入雾。身后追兵呼喝，箭雨般射来。
回到西门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十个人出去，回来了七个。放火组折了一个，疑兵组丢了一个，重八这边伤了一个。
但带回了彻里不花营寨的布防图——是重八夺马时顺手从敌兵尸体上摸到的羊皮地图。
郭子兴看着摊在案上的地图，久久无言。
“你识字，”他忽然说，“这图上蒙古文标注，你看得懂？”
“在寺中跟长老学过一些。”重八手臂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郭子兴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从今日起，你是我亲兵营九夫长。”他声音不高，但满堂可闻，“给你九个人，将来你能带九百、九千、九万。”
重八单膝跪地：“谢元帅。”
走出帅府时，天已大亮。汤和冲过来抱住他：“好小子！真有你的！”
重八却望向城墙。那里，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女正给伤兵喂水。她抬头时，目光与重八相遇——清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
“那是马公的独女，”汤和低声道，“城破时父母双亡，郭元帅收为义女。”
重八收回目光。怀中的九夫长腰牌冰凉，他却觉得心头有团火在烧。
远处传来号角——元军开始攻城了。
他握紧新领的刀，朝城墙走去。身后，七个昨夜同生共死的汉子默默跟上。
濠州攻防战的第一天开始了。朱重八不知道，这一天将是他从沙弥到将军的第一步，也是未来大明王朝在血火中诞生的第一声啼哭。
晨光刺破浓雾，照亮城头那面红巾大旗。旗下，一个新任的九夫长挺直了背，第一次以军官的身份，迎向如蝗的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