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下来,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绒布,把整座城市裹了进去。
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宾客们的笑声和车轮声渐次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很轻,像是某种叹息。
古月星衍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冷遥茱已经坐在床沿了。
她没换礼服,那身银白色的长裙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像一弯被剪下来的月亮。她坐得很直,背脊绷成一条线,可耳根是红的,从耳廓一直红到颈侧,像有人在那儿点了一把火,烧得无声无息。
“人都走了。”古月星衍说。
“嗯。”
“累吗?”
“不累。”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回答?不累?她当然累。从早上到现在,脸上的笑没停过。
古月星衍没笑她。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空气里有玫瑰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白天一样,又不太一样。白天那味道是清苦的,像深秋的落叶,现在却温了一些,像墨汁兑了水,晕开了。
冷遥茱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期待。藏得很深,可他还是看见了。
“紧张了?”他问。
冷遥茱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叠,指节有些发白。
“没有。”
古月星衍侧头看了她一眼。
“遥茱。”
“怎么了?”
“转过来。”
她没动,依旧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古月星衍也没催。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脉搏却跳得很快。
“你握得太紧了。”冷遥茱紧张道。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星衍,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那你在笑什么?”
“我没笑。”
冷遥茱转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星衍。”
“有事?”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选择我。”
“都是利益交换,有什么好后悔的。”
古月星衍声音平静,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摆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亮的线。
“利益就是一切,这是我自己说的。”
冷遥茱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古月星衍接着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利益之外,总该有点别的什么。”
“什么?”
他没回答。他只是俯身,吻了她的额头。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又很快化了。
冷遥茱僵住了。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冷遥茱没再追问。她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夜航的飞机划过天际,尾灯一闪一闪,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
古月星衍低头看着她。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他听不清。
他也没有去听清。
他只是把她抱紧了一些,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很长。
可他们有的是时间。
婚礼结束,一切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古月星衍回到联邦议会,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会议室的长桌对面坐着史莱克学院的代表,依旧是天眷斗罗,他知道云冥根本处理不了这些事情。
说话像打太极,推来推去就是不落地。
古月星衍没耐心跟他耗。
“史莱克学院的学员,联邦要重新审核。“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三个月内,给我找出他们没有触犯过联邦法律的证据。否则,联邦将把他们全部当作黑户处决。”
老头脸色变了,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古月议员,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古月星衍笑了,那笑容没进眼睛里,“我就是程序。”
会议结束,他起身离开,没再看老头一眼。
走廊里,助理追上来,递给他一份加密文件。“议会长,唐门那边有动静。”
古月星衍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几艘?”
“三艘。从东海港出发,走的外海航线,伪装成民用货船。”
“截住。”
“是。”
三天后,东海。
海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像谁往天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墨。三艘货船在雾中缓缓行驶,船身漆成普通的灰蓝色,甲板上堆着集装箱,看起来和任何一艘跑远洋的商船没什么两样。
领头船的船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马,在唐门干了十五年,从没出过岔子。他站在驾驶室里,盯着雷达屏幕,心跳得有点快。
“还有多久出公海?”他问。
“四十分钟。”大副说。
马船长松了口气。四十分钟,出了公海,就是另一片天地。联邦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公海上去。
可就在这时,雷达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几个光点,从东南方向快速逼近。
“什么情况?”
大副凑过来看,脸色变了。“是……是联邦海巡队的船。四艘。速度比我们快三倍。”
马船长的心沉了下去。
海面上,四艘银灰色的海巡船破开雾气,像四把刀切进豆腐。船头的探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柱穿透浓雾,直直地打在货船船身上。
“前方货船,这里是联邦海巡队。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即停船。”
广播声在海面上回荡,带着金属的冷硬。
马船长咬着牙,手按在舵轮上,指节发白。跑?跑不过。打?那是找死。
“停船。”
三天后,联邦议会。
唐门派来的人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的唐装,袖口绣着暗纹,走路没声,像猫。他在古月星衍对面坐下,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像量过尺寸裁出来的。
“古月议会长,久仰。”
古月星衍没接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三艘船,两千四百吨违禁物资。你们唐门,胃口不小。”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误会。那批货是私人委托,唐门并不知情——”
“不知情?”古月星衍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船是唐门的船,人是唐门的人,货是唐门的货。你说不知情?”
“胆子很大啊,看来对你们唐门的关税还是太低了。”
“别别别,这不是我唐门的人,任由议会长你处置。”年轻人直接被吓得落荒而逃。
时间一晃,史莱克城开始实施真正的高压政策,税率居高不下。
忽高忽高的。
税率就没有低于百分之九十。
至此,古月星衍对史莱克城的高压政策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