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王晨踏上了开往深城的列车。
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他躺在中铺，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小伙子，去深城打工啊？
"下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黝黑的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
"嗯，工作。
"王晨翻身坐起来。
"深城是好地方啊，遍地都是黄金。
"汉子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侄子在那边，去年寄回来了两万块。就是累，听说天天加班到半夜，年轻人熬得住？
"
王晨笑了笑：
"熬得住。
"
王晨想起临走前那个晚上，父亲把珍藏多年的那瓶好酒开了，却只倒了一小杯。
母亲做了四个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王晓雨也来了，带着她儿子，一家人挤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晨晨......
"父亲忽然问：
"晨晨，深城那么大，你……你一个人，能行吗？
"
"能行！
"王晨给父亲夹了块排骨：
"晓雨姐每周来，有事您随时打电话。我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们去过年。
"
"我们不去，
"李淑娟立刻说，
"你忙你的，别操心我们。
"
但王晨看见她眼眶红了。
火车抵达深城。
王晨拎着行李箱走出站台，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月的临阳还飘着雪，这里却像是春天，到处都是绿的，椰子树、棕榈树，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花，红得刺眼。
"王先生？
"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
"顶峰集团王晨
"。
"我是。
"
"我是李总的司机，小陈。车在那边，请跟我来。
"
黑色的奥迪A6在拥挤的车流中穿行。
王晨望着窗外，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路边是巨大的广告牌，摩托罗拉、诺基亚、索尼，还有本土品牌TCL、康佳，电子产品的海洋。
"这边是华强北。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他：
"全国最大的电子市场，王先生以后常来。
"
王晨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华强北，重生前这里被称为
"中国电子第一街
"，但在2002年，它还只是个初具规模的集散地，到处都是柜台、档口，人挤人，货堆货。
车子开进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顶峰集团的办公室在十二楼，电梯门一开，王晨就听见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
"王晨！
"
李正秋从一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他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笑容真诚。
"李总。
"
"嗯。
"李正秋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先去看看你的工位，然后晚上给你接风。
"
工位在技术部的大开间里，靠窗，能看到远处的山。
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示波器、编程器，还有一摞空白DVD解码芯片的样品。
"时间紧，任务重。
"李正秋靠在桌边：
"我们的DVD生产线正月十五正式投产，你的芯片必须在投产前完成最终测试。有问题吗？
"
"没问题。
"王晨放下包：
"但我需要两个人，一个懂硬件电路设计的，一个熟悉产线工艺的。
"
"已经安排了。
"李正秋打了个响指，
"老周，过来！
"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秃顶，戴着厚底眼镜。
"周明远，硬件总监，清华毕业，在硅谷待过五年。
"李正秋介绍：
"这是王晨，技术方案负责人，你们以后搭档。
"
周明远打量着王晨，目光里带着审视：
"听说你大学刚毕业？
"
"是。
"
"DVD解码芯片，我研究了三年，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MPEG-2的时序控制、缓存管理、误差纠正，每一个环节都是坑。你确定你的方案能跑通？
"
王晨从包里掏出一块芯片，放在桌上：
"周总监，这是我调试的样品，您看看？
"
周明远拿起芯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观察引脚的焊接工艺。
"手工焊的？
"他挑眉。
"条件有限。
"王晨平静地说：
"但驱动程序已经优化到第三代，自适应算法能兼容至少五个厂商的芯片批次。
"
周明远没说话，把芯片插进桌上的测试板，接上电源，放入一张划痕明显的测试碟。
画面跳了出来。清晰的菜单，流畅的播放，甚至在快进快退时都没有卡顿。
"这……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
"纠错模块是你自己写的？
"
"是。参考了部分开源方案，但核心算法是原创。
"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找到同类的兴奋：
"行，李总，这人我要了。给我一个月，我保证让这套方案量产。
"
"不是一个月，
"李正秋竖起一根手指，
"是十五天。正月十五，生产线等米下锅。
"
"十五天？
"周明远瞪大眼睛，
"这不可能，至少得……
"
"周总监........
"王晨打断他：
"如果您配合，十五天就够了，您和工艺工程师轮流跟我搭班，有问题当场解决，不过夜。
"
周明远看着他，那目光从质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敬意。
"放心，我肯定能把方案做完！
"王晨已经开始打开电脑：
"周总监，现在就开始？
"
李正秋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笑意。
他想起父亲评价王晨的话：
"眼里有野心，却不浮躁。
"当时他还半信半疑，现在他信了。
当晚的接风宴，王晨只吃了二十分钟。
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一间单身公寓，二十多平米，带独立卫生间。
王晨先洗了个澡，然后便开始整理技术文档。
没过多久，方雅琳发来的短信：
"你到深城了吗？安顿好了没？
"
王晨看着屏幕，笑了笑，回复道：
"到了，现在有点忙，回头再聊。
"
"忙什么呀，大晚上的！
"
"写代码。
"
"……你是机器人吗？
"
王晨没再回复，他确实像个机器人，一来就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十五天里，王晨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凌晨一点离开。
周明远起初还跟王晨较劲，结果周明远第三天就扛不住了，改成白天配合，晚上换工艺工程师老刘。
"这小子不要命的，
"周明远在茶水间跟李正秋吐槽：
"我硅谷回来的，没见过这么拼的。
"
"他的技术到底怎么样？
"李正秋问。
"说实话......
"周明远喝了口咖啡：
"比我强。不光是知识储备，还有那股钻劲。”
“一个时序问题，他能调两百遍参数，直到找到最优解。我在硅谷见过这种狠人，但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他……他才二十三岁。
"
李正秋点点头，没说话，但心里那杆秤，已经彻底倾向了王晨。
十天后，DVD生产线正式投产。
第一批五百台样机下线，全部采用王晨的解码方案。
测试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
"比进口芯片还高两个点......
"周明远在庆功会上举着酒杯：
"成本却只有六成。王晨，这杯酒我敬你！
"
王晨喝了，但只喝了半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DVD的市场窗口期确实只有三四年，但在这三四年里，他要把技术迭代至少两次，建立起足够高的壁垒，才能在下一代蓝光技术到来前，完成原始积累。
"对了，王晨。
"
李正秋在宴会后叫住他：
"下周有个行业会议，在沪城。全国电子行业协会主办的，DVD产业论坛。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合作机会。
"
王晨爽快答应：“好！”